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江氏總部三十樓的會客室里，周歲歲提前到了。
她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大紅袍，茶湯的顏色深紅透亮。
江宗硯不在。
這是她跟他商量好的。
賀雲深來找的是她，見面的時候如果江宗硯在場，賀雲深的姿態會更緊繃，反而不利於談判。
九點五十八分。
老趙推門進來。
」嫂子，賀雲深到了。在一樓大堂過安檢。」
」讓他上來。」
」他帶了一個公文包。安檢掃了，裡面是紙質文件，沒有電子設備。」
」行。讓他進來吧。」
老趙退出去了。
兩分鐘後，會客室的門重新打開。
賀雲深走進來的時候，周歲歲差點沒認出他。
上次見他是三個月前的一場拍賣會上，那時候他還是那個金絲眼鏡、定製西裝、渾身上下透著精緻利己氣息的娛樂圈老闆。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瘦了至少十斤，眼窩深陷，嘴角有一道癒合不久的傷口，西裝明顯不是以前那些定製的了，袖口的線頭微起了毛邊。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種賭徒押上最後一把籌碼時候的亮。
」周太太。」
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在包面上。
」賀總。」
她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坐。喝茶。」
他沒喝。
手指在公文包的金屬鎖扣上摸了一下。
」我來之前猶豫了三天。」
」但你還是來了。」
」我沒有選擇。」
他抬頭看著她，苦笑了一下。
」周太太，我知道在您和江總眼裡，我是沈家的狗。幫沈家洗錢、幫沈家搞輿論、幫沈家養白手套。您恨我，正常。」
」我不恨你。」
周歲歲的手指繞著茶杯轉了一圈。
」恨是留給值得恨的人的。你在我眼裡只是一個棋子。棋子沒有對錯，只有有用和沒用。」
賀雲深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現在來，是想證明自己還有用。」
」你帶了什麼來？」
他把公文包的鎖扣打開了。
拉鏈拉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A4紙，至少有兩百頁。
紙張泛黃，像是複印件，邊緣有摺痕。
他把那疊紙整齊地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紙面上壓了一下。
」這是沈氏財團從2015年到2023年，通過賀氏娛樂進行的所有洗錢交易的完整帳目。每一筆資金的來源、流向、中轉帳戶和最終去處，全在裡面。」
周歲歲沒有立刻去拿那疊紙。
她看著賀雲深的眼睛。
」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個匿名的快遞。裡面只有一張紙，列印的。上面寫著一個曼谷黑客團隊的名字，和一個數字：十七。」
周歲歲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賀雲深繼續說：」我花了兩天時間去查這個黑客團隊和那個數字的含義。查完之後我就明白了。沈修瑾用同一個團隊偽造了十七份文件去陷害不同的人。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對沈家有用所以安全。但十七份，周太。十七份裡面有沒有一份是為我準備的？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等到那一天才來找你。」
她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疊紙。
」賀總，你帶這些來，是想要什麼？」
」活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身體微微前傾。
」我知道沈家垮是早晚的事了。但沈淵在垮之前一定會清理知道太多的人。我排在清理名單的前三名。」
」你怎麼知道你排前三？」
」因為我幫沈家洗過最多的錢，見過最核心的帳。沈淵留著我是因為我還有用。我沒用的那天，就是我死的那天。」
她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來。
」你要我保你的命。代價是這些帳本。」
」對。」
」你覺得這些帳本值你的命？」
」值。」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周太太，這些帳目里有三筆交易是直接指向沈淵個人的。不是通過沈氏集團的公司帳戶，是沈淵本人在瑞士的私人帳戶。金額合計超過八億人民幣。這三筆交易一旦曝光，不是商業醜聞那麼簡單，是洗錢罪、逃稅罪、跨國金融犯罪。沈淵會坐牢。」
八億。
沈淵的私人帳戶。
周歲歲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秒。
」賀總。」
她抬起頭來，語氣平得像湖面。
」你這些東西我收下了。但我有一個問題要你回答。」
」您說。」
」你手裡還有沒有別的底牌？除了這些帳目之外，你還藏了什麼沒拿出來？」
賀雲深的眼睛閃了一下。
」周太太，您是在試我。」
」我不是試你。我是在給你一次機會把所有東西一次代清楚。你今天交了這些帳目，明天如果我發現你還藏了別的東西在別的地方當保命符，你和我之間的信任就永遠建不起來了。一個沒有信任的人，我保不了他的命。」
賀雲深沉默了。
他的手從膝蓋上挪開，伸進公文包的底層夾層里，摸出了一個U盤。
黑色的，很小。
」這裡面是沈修瑾跟我的所有通訊錄音。從2018年到上個月。包括他指示我做的每一件事的語音指令。」
他把U盤放在那疊紙上面。
」這是我最後的底牌了。全給您。」
周歲歲看著茶几上的紙疊和U盤，伸手把兩樣東西都收了起來，放進了自己帶來的密碼箱裡。
」賀總，從今天開始，你的安全由江氏安保負責。老趙會給你安排一個安全住所和兩名貼身保鏢。在沈家的事情徹底了結之前，你不要離開上海。」
賀雲深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了沙發背上，像是卸掉了幾百斤重的東西。
」謝謝周太太。」
」不用謝。你帶來的東西如果都是真的，我不只保你的命，我還能讓你以後有機會重新做人。」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你連離開這棟樓的機會都沒有。」
賀雲深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笑得苦澀又釋然。
」是真的。我拿命擔保。」
」你的命現在在我手裡。所以你的擔保有效。」
她站起來，把密碼箱拎在手裡。
」老趙會送你去安全住所。以後有什麼需要聯繫我或者江總的，通過老趙傳話。」
」明白。」
她走出會客室的時候，在走廊里撥了江宗硯的電話。
」拿到了。帳目和錄音都有。比我們預想的多。沈淵的私人瑞士帳戶，八億，三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歲歲。」
」嗯。」
」你今天幹了一件價值百億的事。」
」那你今晚得請我吃點好的。」
」你想吃什麼？」
」昨天的火鍋沒吃夠。今天我要中辣。」
」微辣。」
」你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