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十七分，老趙的郵件到了。
江宗硯把筆記本電腦轉到周歲歲面前，兩個人一起看那份偽造報告的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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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一共四十二頁，措辭極其專業，格式也像模像樣，署名是那家英國通訊社的」亞太經濟調查部」。
內容核心是指控江氏集團旗下的一個新加坡子公司，通過中東的殼公司向某個被聯合國制裁的組織轉移了總計三千七百萬美元。
」數據來源寫的是什麼？」
周歲歲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翻到報告第十四頁。
」寫的是新加坡金管局的公開披露文件和中東某銀行的交易流水截圖。」
她點開那幾張截圖看了三秒。
」這個截圖的字體不對。新加坡金管局的正式文件用的是Times New Roman，這個用的是Calibri。」
江宗硯把屏幕拉近了一點看。
」你確定？」
」我上個月剛看過新加坡金管局給江氏發的合規確認函。字體我記得很清楚。」
」這就是接縫。」
他拿出手機給法務團隊的負責人打了一個電話。
」張律師，偽造報告全文已經發你郵箱了。重點看第十四頁和第二十一頁的截圖。字體有問題。讓你的人做一份字體鑑定對比報告，兩小時之內出來。另外，把江氏新加坡子公司過去三年的所有銀行對帳單和金管局合規審計函全部調出來，做一份完整的資金流向清白證明。」
電話掛了。
周歲歲繼續往下翻。
翻到第二十八頁的時候，她停了。
」這裡。」
她指著屏幕上的一個表格。
」他們引用了一筆2021年3月的跨境轉帳記錄，說是從江氏新加坡子公司轉到杜拜的殼公司。但2021年3月江氏新加坡子公司在做系統升級，所有對外轉帳功能暫停了兩周。我們當時發了公告給合作銀行的。」
」也就是說，2021年3月這筆轉帳在物理上不可能發生。」
」對。這是第二個硬傷。」
他把這個信息也發給了法務團隊。
十點十五分，陸時宴發來消息。
搞定了。
顧家那邊是我親自打的電話，顧老太聽完之後沉默了十秒說了句'沈家這孩子瘋了'。
霍家那邊我托的中間人轉達，霍家老太的原話是'沈修瑾比他爺還不要臉'。
金融口那邊我找的人是證監會的一個副司長，退了休的，但在圈子裡說話還管用。
他說會幫忙關注。
周歲歲回了一條：辛苦。
茶話會上請你喝好的。
陸時宴秒回：要年份茅台。
十一點半，法務團隊的初步鑑定報告出來了。
張律師的郵件附件里有兩份文件。
一份是字體鑑定對比，確認偽造報告中引用的金管局文件截圖使用了錯誤字體。
另一份是江氏新加坡子公司2021年3月的系統升級公告和銀行確認函的複印件，證明該時間段內不存在任何對外轉帳操作。
」夠了。」
江宗硯把郵件轉發給了老趙。
」把這兩份鑑定報告加上江氏的合規審計全文，打包送到證監會和銀保監會的信訪窗口。用正式的企業來函格式，不是匿名舉報，是主動澄清。」
」主動澄清？」
周歲歲抬頭看他。
」消息還沒發出來呢，你就先澄清了？」
」對。先澄清的效果比事後辯解好一百倍。監管部門看到我們在境外媒體發稿之前就已經提交了澄清材料，第一反應是：江氏早就知道有人要搞他們，而且手裡有完整的反駁證據。這意味著江氏是受害者，不是被調查對象。」
」妙。」
下午兩點，老趙匯報澄清材料已經成功遞交。
下午五點四十分。
距離那份偽造報告在倫敦時間上午十點發布還有二十分鐘。
周歲歲和江宗硯並排坐在書房裡，兩台電腦開著，一台刷著那家英國通訊社的付費訂閱頻道，一台開著國內金融監管的公開信息平台。
五點五十八分。
通訊社的頻道上刷出了一條新文章的標題。
【獨家調查｜中國江氏集團涉嫌通過新加坡子公司向受制裁組織轉移巨額資金】
文章上線了。
周歲歲看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上線了。」
江宗硯的表情很平靜。
」等。看國內媒體什麼時候轉載。」
六點十一分。
第一家國內財經自媒體轉載了這條消息，標題改成了更聳動的版本。
六點二十三分。
微博上開始有人討論了。
六點三十一分。
江氏集團的客服熱線開始接到投資人的問詢電話。
六點四十五分。
一條新消息刷在了金融監管的公開平台上。
【關於網傳境外媒體對江氏集團不實指控的情況說明：我會已於今日下午收到江氏集團的主動合規澄清材料，相關材料正在核實中。在核實結果出來之前，請各方切勿輕信未經證實的境外報導。】
周歲歲盯著那條公告看了五秒，然後靠在椅背上，長地吐了一口氣。
」贏了。」
」還沒有完全贏。」
江宗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給老趙發了指令。
」但最危險的窗口期已經過去了。監管部門發了這條聲明，等於告訴市場：我們知道這是誣陷，不會輕舉妄動。」
」明天開盤江氏股價還是會波動。」
」波動不怕。只要沒有凍結和停擺，波動就是短期的。明天下午之前我會安排一場投資人電話會議，把合規審計報告全文公開。透明度越高，恐慌越小。」
她把電腦合上了，轉過身看著他。
」江宗硯，沈修瑾這招失敗了，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他沒有下一步了。暗殺失敗了，偽造證據也失敗了。兩條路都堵死了。」
」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最讓我不放心。」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麼？」
」回去求沈淵。但沈淵還在ICU里。一個在ICU里的老人，能給他什麼幫助？」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暗下來的天色。
」沈淵不會永遠在ICU里。」
」他出來的那天，就是我們下最後一刀的時候。」
」你準備好了嗎？」
」還差兩把刀。」
」哪兩把？」
」第一把是茶話會上京圈的公開站隊。第二把是賀雲深手裡的那本帳。」
」賀雲深的帳？你什麼時候聯繫的他？」
」還沒有。但他會來找我的。」
」你怎麼確定？」
」因為沈淵進了ICU之後，賀雲深是第一個慌的人。他是沈氏的白手套，沈淵倒了他就是棄子。棄子想活命，就得找新主人。」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要等他主動送上門。」
」對。主動送上門的人，要價最低。」
窗外的最後一點天光消失了。
上海的夜景亮了起來，萬家燈火在黑暗裡鋪成一片。
她走回來，在他面前停下。
」今晚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火鍋。辣的。」
」你胃不好。」
」今天打了一場勝仗。我要慶祝。」
他看著她站在那裡，衛衣領口歪了一邊露出半截鎖骨，頭髮從早上到現在都沒重新紮過，眼底有一層淺淺的疲憊，但眼神亮得很。
」行。辣的。但鍋底只能微辣。」
」中辣。」
」微辣。」
」那我自己加小米辣。」
」你加了我就把你的碗收走。」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江宗硯，你管天管地管沈家，現在連我吃辣都管？」
」你胃痙攣的時候是我半夜三點抱你去醫院的。上次你辣到胃疼，在車上縮成一團，我以為你闌尾炎。」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了想那次確實疼得挺慘的，嘴角癟了一下。
」那就微辣。但毛肚要雙份。」
」三份都行。走」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鎖進抽屜，手機揣進褲袋。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順手把她歪掉的衛衣領口拉正了，手指在她鎖骨上方停了半秒。
」你鎖骨上的粉鑽呢？」
」放梳妝檯上了。今天沒出門沒戴。」
」以後在家也戴著。」
」為什麼？」
」好看。」
她翻了個白眼跟著他往樓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