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上海國際會議中心的正門外排了二十多輛車。紅毯兩側的閃光燈已經開始亮了。
周歲歲從邁巴赫里出來的時候,紅裙的裙擺在地面上拖了一小截。六點八克拉的粉鑽掛在鎖骨上,宴會燈光打下來,折了幾道碎光。
江宗硯從另一側繞過來,手肘彎了一個角度遞過去。
她的手搭上去了。
「老趙呢?」
「已經進去了。衛星電話別在腰後面,外套蓋著。」
「A組和B組呢?」
「三點半全部到位了。工程車停好了,施工牌樹好了。高架匝道十點準時封路。」
「那六個人到位了沒有?」
「技術組在匝道附近的監控探頭裡發現了三輛無牌麵包車。停在輔路上,車窗貼了深色膜,引擎沒熄火。到位了。」
她的手在他臂彎里收了一下。
「走。」
宴會廳在三樓。圓桌鋪了白布,銀燭台上的蠟燭已經點了,樂隊在角落裡拉大提琴,拉的是巴赫的無伴奏組曲。
六十二桌。
周歲歲的座位在第三桌,靠近舞池。
沈修瑾的座位在第一桌,主賓位。
她走進去的時候掃了一眼第一桌。沈修瑾已經到了,坐在位子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杯壁上凝了一層水霧。
他看到她了。
目光從她的紅裙上移到江宗硯的臉上,在那張臉上停了兩秒,端起香檳喝了一口。
周歲歲把手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來。
「他在看你。」
「看就看。又不收費。」
旁邊桌的陸時宴端著一杯紅酒晃過來,彎腰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了。
「嫂子,你今晚穿紅的,半個宴會廳的女人都在看你。」
「讓她們看。」
「沈修瑾也在看。從你進門到現在他的視線就沒離開過你們這桌。」
「他在等一個信號時間。」
陸時宴的紅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
「什麼信號?」
江宗硯在旁邊接了一句。
「你不需要知道。」
「行吧。你們夫妻倆的秘密越來越多了。」
「不是秘密。是你知道了反而礙事。」
陸時宴把紅酒喝了一口,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那我回自己的桌了。嫂子,你那個U盤今晚帶了沒有?」
「沒帶。今晚不用U盤。」
「帶了什麼?」
「好心情。」
陸時宴走了。
宴會的流程照常推進。主辦方致辭,拍賣環節,幾個上市公司的老總輪流上台講了十分鐘的企業社會責任。
周歲歲在座位上把手機藏在桌面下面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上帝視角的倒計時還剩十六個小時。實時追蹤窗口裡,那個紅色的S級預警還亮著,但時間線已經更新了。
【暗殺小組當前狀態:已在浦東大道高架匝道東側部署完畢。六人分成三組,兩人一組,分占匝道中段的三個橋墩位置。電磁脈衝裝置已架設在中間橋墩的欄杆後方。預計啟動信號將在目標車輛通過匝道入口時發出。】
【信號發出方式:沈修瑾通過隨身攜帶的加密手機向暗殺小組隊長發送一條預設簡訊。簡訊內容為六位數字代碼。】
她把面板關了。
九點十五分。
樂隊換了曲子,從巴赫換成了華爾茲。
舞池中央已經有三對在跳了。
江宗硯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伸到她面前。
「跳嗎?」
「你什麼時候學的華爾茲?」
「沒學過。但你教我的三明治鹽放多少克我都記住了,幾個舞步應該不難。」
她把手搭上去了,跟著他走進了舞池。
他的左手搭在她腰側,右手握著她的手指,步子出乎意料的穩。
「你說沒學過?」
「沒正式學過。在YouTube上看了半小時的教學視頻。」
「你也上YouTube?」
「被你傳染的。你搜肌腱解剖圖那晚之後,我搜了華爾茲入門。」
「你搜華爾茲幹什麼?」
「怕有一天你要跟我跳舞的時候我踩你的腳。」
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踩了。剛才右腳那步。」
「你的腳太小了。」
「我三十六碼的腳已經夠大了。你腳才大。」
第一桌的方向,沈修瑾放下了香檳杯。
他的右手從桌面下面伸到了西裝內袋的位置。
老趙在宴會廳角落的柱子後面站著,衛星電話別在腰後,手裡端著一杯沒喝過的礦泉水。他的視線一直掛在沈修瑾的右手上。
舞曲進入了第二段。
江宗硯的步子帶著她轉了一個小弧,經過舞池邊緣的時候離第一桌不到四米。
沈修瑾的目光跟過來了。
他的右手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來了。
手裡是一部手機。黑色的,很小,屏幕沒亮。
他把手機擱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
沒有拿起來發消息。
周歲歲的餘光掃到了那個動作。
「他拿出手機了。但沒有發。」
「他在等我們離場。」
「那我們慢慢跳。讓他多等一會。」
「你的意思是拖時間?」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跳,就跳到他坐不住的程度。」
江宗硯的手在她腰側移了一下,手掌貼得更穩了。
第二支曲子結束了。
第三支開始了。
換了探戈。
樂隊的手風琴手抬了一下眉毛,這支曲子不在原定的曲目單上。
周歲歲看了江宗硯一眼。
「探戈你也搜了?」
「沒搜。探戈跟著音樂走就行。」
「你騙人。你的步法比這宴會廳里百分之九十的男人都准。」
「因為我的搭檔比這宴會廳里百分之百的女人都好看。」
探戈的節拍密了起來。
他的步子帶著她往舞池中央走了兩步,在一個切分拍上收了一下。
沈修瑾端起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旁邊的保鏢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
沈修瑾搖了一下頭。
九點五十二分。
舞曲結束了。
周歲歲從舞池裡出來的時候,裙擺上沾了一小塊舞池地面的蠟燭油。
「你裙子上……」
「知道了。回去洗。」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
「走嗎?」
「走。」
他們往宴會廳的側門走。經過第一桌的時候,周歲歲的步子放慢了半拍。
沈修瑾抬起頭來。
「江太太,你的探戈踩得很漂亮。」
「謝謝。」
「今晚路上小心。上海的夜路有時候不太平。」
她停下腳步,偏頭看著他。
「沈總,我穿紅裙子從來不走夜路。夜路走的都是穿黑衣服的人。」
沈修瑾的手從桌上那部黑色手機旁邊移開了。
移了不到一厘米。
她沒有再看第二眼,手挽著江宗硯的臂彎往側門走了。
出了側門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秒,老趙的衛星電話在腰後振了。
「Boss,A組報告。匝道兩端的工程車已經就位。施工封路牌亮了。B組在輔路待命。」
江宗硯把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
「沈修瑾的信號發了沒有?」
老趙看了一眼手機。
「技術組監控到沈修瑾十秒前發了一條加密簡訊。六位數字。接收方是一個香港號碼。」
電梯到了一樓。
車停在地下車庫的出入口旁邊,引擎在轉。
周歲歲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老趙,從這裡到張楊路地下車庫入口,幾分鐘?」
「七分鐘。」
「七分鐘之後,他們就知道我們沒上高架。」
江宗硯在她旁邊坐下來,車門關上了。
「七分鐘夠了。老趙,通知A組。我們進地下車庫的同時,封匝道,堵人。」
車子駛出了會議中心的地面停車場,左轉上了浦東大道。
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去。
周歲歲的手機屏幕亮了。
系統面板上,那個S級預警圖標從紅色變成了橙色。
威脅正在被化解中。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江宗硯。」
「嗯。」
「今晚跳舞的時候你踩了我三次。」
「記住了。下次少踩兩次。」
「少踩兩次還有一次呢?」
「留一次當記號。不然你會覺得我什麼都完美,反而不真實。」
前面老趙的對講機嘶了一聲,A組組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A組就位。目標匝道兩端已封鎖。可視範圍內,三輛麵包車。六個人。正在打開車門。他們看到封路了,正在猶豫。請指示。」
老趙把對講機遞到後面。
江宗硯接過來,按了通話鍵。
「等他們全下車。下了車就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