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從衡山路開到江氏總部用了二十二分鐘。
周歲歲在電梯裡把手機上搜到的那兩條關於蘇婉清的記錄翻了一遍,鎖了屏。
虹膜驗證過了兩道,套房的門打開。
江宗硯不在沙發上。
書房的門敞著,桌面上的平板被翻了過來,屏幕朝上,鎖屏界面亮著。
他站在窗前,外套沒穿,白襯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右手腕上的紗布換過了,貼得比昨晚她貼的那次潦草。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眉頭擰著。
「你去了哪?」
「衡山路。」
「見誰?」
「胡家老爺子。」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誰帶你去的?」
「陸時宴。」
「你背著我去查了。」
「你不說,我只能自己去問。」
她把手包擱在書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手肘撐著桌面。
江宗硯沒動。
窗外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切成了一條深色的剪影。
「胡家那老頭跟你說了什麼?」
「沈天成。蘇婉清。孤兒院。取血。礦井塌方。二十二年前的全套。」
她把那幾個詞一個一個往外丟,語氣跟念菜單差不多。
但她的眼睛紅了。
江宗硯看到了。
他的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搭在了窗框上,手指在玻璃上摁了一下。
「你哭什麼?」
「我沒哭。」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陸時宴那車窗破了一條縫。」
他沒拆穿她。
她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
距離不到半步。
她的手伸出去,抓住了他的右手腕,把那層貼歪了的紗布往上推了一截,露出那道十二年的疤。
「胡老爺子說,取血的人下手太重,刀子劃到了前臂神經。你十四歲,在一個沒有暖氣的孤兒院裡,被人用商務車拉到沈家,割了手腕,抽了兩管血,然後又被扔回去了。」
她的手指在疤痕的邊緣停著,沒松。
「江宗硯,你十四歲的時候,這道傷口縫了幾針?」
「四針。」
「疼嗎?」
「忘了。」
「你忘不了。你昨晚三點鐘坐在這把椅子上,疼得襯衫後背全濕了。你忘不了。」
他的手在她手裡翻了個面,手指合上,把她的手裹進了掌心。
「周歲歲,這件事我本來打算自己處理。」
「自己處理的意思是什麼?繼續一個人扛著?繼續半夜在書房裡疼到出汗也不喊一聲?」
「我扛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夠了。」
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手掌貼在他的臉側。
他沒躲。
「你爸叫沈天成。你媽叫蘇婉清。你爸被沈淵送進礦井裡埋了。你媽生下你之後大出血,死在了通州一家連麻醉都配不齊的私人診所里。你在孤兒院待了十四年,被親爺爺割了手腕抽了血又扔了回去。」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帶著勁。
「你跟我說你姓江。你跟我說手腕上是綁架留下的。你跟沈修瑾說血比姓濃是扯淡。但你心裡清楚,沈淵欠你兩條命。你爸的,你媽的。」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手指在她手心裡收緊了。
「周歲歲,我不是不告訴你。我是不知道從哪裡開頭。」
「那就從現在開頭。」
他的背從窗框上離開了,退了半步,退到了書桌邊上坐下來。
她沒跟著退。
「我被送回孤兒院之後,手腕上的傷感染了一次。院長的女兒帶我去鎮上的衛生所打了三天吊針。吊針打完的第四天,孤兒院來了一個人,說是民政局的資助項目,可以送我去念書。我後來才知道,那個人是江家的管家。江家那時候剛起步,江老爺子沒有兒子,在孤兒院挑了我。」
「江老爺子知道你的身世?」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他給了我姓,給了我戶口,供我念書。我十八歲接手江氏的時候,才開始查自己的來歷。」
「查到了什麼?」
「查到了蘇婉清的名字。查到了鑫達家政的派遣記錄。查到了通州那家孤兒院的關停檔案。但沈天成的死因,我一直沒有實證。胡老爺子說的礦難塌方,我也聽過,但知情人全被沈淵清理了。」
她蹲下來,蹲到了書桌旁邊。
「那你這三年盯ObsidianCapital的持倉報告,不只是為了商業情報。」
「我在找沈家的弱點。沈淵的能源版圖太大了,正面打不動。沈修瑾是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棋子。我盯他三年,就是在等一個機會。」
「等到了嗎?」
「等到你了。」
她的手從他臉上收回來,擱在了膝蓋上。
「江宗硯,胡老爺子說了一句話。沈淵留著那份DNA報告,不是因為親情,是因為恐懼。他怕你長大了找他報仇。」
「他應該怕。」
「他殺了你的父母。把你當廢棄品扔了十四年。現在沈修瑾在替他查你的底細,拿你的血統做籌碼。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手從桌面上伸過來,手指插進了她散下來的頭髮里,掌心扣在了她後腦。
「你問我怎麼辦?」
「嗯。」
「該打的官司打。該做空的做空。該送進牢里的一個不留。」
「不夠。」
「什麼不夠?」
「仇恨不夠。你說得太平靜了。」
他的手在她後腦收了一下。
「你想聽我說什麼?」
「我想聽你說實話。」
「實話就是,沈淵活一天,我就睡不踏實一天。二十二年了。我媽死在產房裡的時候連個名字都沒給我留。我爸死在礦井裡的時候我還在孤兒院的鐵皮屋頂下面數冰棱。我手腕上這道疤每到冬天就會提醒我,我的親爺爺曾經把我當成一管血看待。」
她站起來。
手指扣進了他的手指之間。
「從今天起,你的仇就是我的仇。沈家欠你的,我們連本帶利討回來。一分錢都不能少。」
他抬頭看著她。
「你確定?沈淵的手段你見過了。白菊花,能源封鎖,金融絞殺。接下來會更狠。」
「更狠正好。我這個人就是賤,對手越狠我越來勁。」
他的手從她手指間抽出來,兩隻手臂攬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一步。
她的下巴擱在他頭頂。
「江宗硯,你以後半夜疼的時候叫我。別一個人在書房裡硬撐著。」
「叫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是止痛藥。」
「我比止痛藥管用。止痛藥吃了犯困,我不會讓你犯困。」
他的臉埋在她腰側,悶著說了一句。
「周歲歲,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管得這麼寬的?」
「從你鱸魚湯的鹽放對了那天開始。」
書房的窗外,浦東的天際線在正午的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的手機在桌角振了。
老趙的消息。
Boss,京信達那邊有新動態。沈修瑾的私人律師剛從紐約飛抵北京首都機場。隨行帶了一份公證文件的複印件。技術組還沒查到內容,但公證機關是紐約州最高法院。
她從他頭頂往下看了一眼屏幕。
「紐約州最高法院的公證。沈修瑾要走法律程序了。」
「他要拿我的血統做文章,得先有法律效力的證據。沈淵手裡那份DNA報告是私下檢測的,沒有公證。他現在補手續。」
「補完了呢?」
「補完了就意味著,沈修瑾可以在任何公開場合宣布我是沈家大房的血脈。然後用繼承權來攪亂整盤棋。」
她把手機從他手邊拿起來,回了老趙一條。
盯緊那份公證文件。拿到內容之前什麼都不要做。
「江宗硯,沈修瑾想用你的血統來對付你,我們也可以反過來用。」
「怎麼用?」
「沈淵殺了你爸,拋棄了你。如果公眾知道沈氏財團的創始人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大兒子,又把親孫子當棄兒扔了二十二年,你覺得沈氏的股東們會怎麼想?」
他的手從她腰上鬆開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要把這件事捅出去。」
「時機到了就捅。現在還不是時候。先讓沈修瑾把公證辦完,把所有證據鏈幫我們補齊了。他以為在給我們挖坑,其實在幫我們磨刀。」
他嘴角動了一下。
「周歲歲,你這腦子要是拿去做對沖基金,沈修瑾得給你提鞋。」
「我對提鞋的沒興趣。我只對提刀的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