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的搜索結果只有兩條。
一條是2003年鑫達家政公司的工商註銷公告裡附帶的一份員工名單截圖,模糊得只能看清姓名和入職年份。
另一條是一個早已停止更新的地方論壇帖子,發帖時間2007年。
標題是通州某村孤兒院關停始末,帖子已經被刪了,只剩下搜尋引擎的緩存摘要里留了兩行字:
2001年院長收留一名棄嬰,生母系某豪門府邸傭人,產後大出血去世。
周歲歲盯著那兩行緩存文字,拇指在屏幕上沒動。
產後大出血去世。
棄嬰。
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在膝蓋上。
書桌後面的轉椅上,江宗硯的呼吸已經變得很輕。
薄毯的邊角從他肩膀上滑了一截,她伸手拽回去了。
早上七點半。
江宗硯醒過來的時候,書房的地毯上只剩下一個壓出來的淺痕。
她不在。
廚房的方向傳來碗碟磕碰的聲音。
他走出去的時候,周歲歲正在用他的玻璃杯接熱水,桌上放了一份三明治和一顆維生素片。
「你昨晚沒回臥室睡?」
「在你書房的地毯上湊合了。你那地毯比我想的硬。」
「為什麼不叫我起來回臥室?」
「你吃了止痛藥剛睡著,叫你起來你的神經痛又犯了。地毯硬就硬了,又不差那一晚。」
她把三明治推到他面前。
「吃。八點半有會。」
「你呢?」
「我吃過了。對了,今天上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
「陸時宴幫我約了一個人。京圈的老前輩,姓胡。以前跟沈家一桌吃過飯的那種資歷。」
「約他幹什麼?」
「敘舊。」
「你跟胡家沒有舊可敘。」
「我的舊沒有。你的有。」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兩下停了。
「你要替我查。」
「你昨晚說了一個名字。蘇婉清。沈家二十多年前辭退的傭人,懷孕八個月的時候被趕出去。你不告訴我她跟你的關係,但我自己能查。」
「我沒讓你查。」
「你也沒說不讓。」
他把三明治放在盤子裡。
「周歲歲,沈家的舊事比你想的深。你一個人去見胡家的老爺子,他不一定願意開口。」
「我帶了見面禮。」
「什麼見面禮?」
「一株百年野山參。昨天半夜讓老趙的人去通化的倉庫調的。今天早上五點到的上海。」
「老趙知道這件事?」
「我跟老趙說是給你煲湯用的。老趙信了。」
「百年野山參拿來煲湯?老趙信了才怪。」
「他信不信不重要。參到了就行。」
九點四十五分。
陸時宴的車停在上海衡山路的一棟法式洋樓門口。
三層小樓,外牆的爬山虎把二樓的窗戶都遮了一半。
門口沒有門牌,只有一個銅質的門鈴,氧化成了暗綠色。
陸時宴從車裡出來,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火的煙。
「嫂子,我先說清楚,胡老爺子今年八十三了。脾氣比沈淵還臭。他要是不高興,能把茶杯往你頭上扣。」
「我今天戴了防水的妝。扣就扣了。」
「還有一件事。胡老爺子二十年前跟沈家鬧翻了,沈淵的名字在他面前提不得。但沈家的舊事他比誰都清楚,因為他鬧翻的原因就是那件事。」
「哪件事?」
「你不是來問這個的嗎?」
門鈴按了之後等了三分鐘。
一個穿中山裝的老年保姆開了門,上下打量了周歲歲兩眼,又看了看陸時宴。
「陸少爺,老爺子說了,進去可以,手機留在門口。」
三部手機放在了玄關的瓷盤裡。
客廳在二樓。
樓梯是舊式的木頭扶手,踩上去吱嘎作響。
二樓的客廳不大,擺了八仙桌和太師椅,窗台上一盆蘭花開了兩朵。
胡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
八十三歲,個子不高,頭髮全白了,穿了一件對襟的深色棉褂。
手裡捧著一把紫砂壺,壺嘴上冒著煙,茶香很濃。
周歲歲進來的時候,老爺子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停在了她的眼角。
「淚痣。周家的閨女?」
「周歲歲。」
「周建華的女兒?」
「是。」
「你爸跟我打過兩次麻將。手氣臭得很。坐吧。」
周歲歲在八仙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陸時宴立在門口沒進來,靠著門框把煙點上了。
「胡爺爺,晚輩今天來是想跟您請教一件舊事。」
「舊事?多舊?」
「二十多年前的。」
老爺子的紫砂壺在手裡轉了半圈。
「二十多年前的事我記性不太好了。」
「您的記性比在座所有人加起來都好。陸時宴跟我說,您八歲時候背的詩到現在倒著都能念。」
門口的陸時宴吐了一口煙,搖了搖頭。
老爺子含了一口茶,沒咽,在嘴裡含了三秒才吞下去。
「你帶什麼來了?」
「百年通化野山參。」
她從隨身帶的錦盒裡把參取出來,擱在了八仙桌上。
參須完整,色澤暗黃,根須的紋路一圈一圈的。
老爺子把紫砂壺擱在桌上,身體往前探了一截。
他沒碰參,就是看了看。
「通化的?」
「長白山腳下的采參人挖的。在山裡長了一百年。」
「你倒是大手筆。說吧,問什麼。」
「沈家。二十二年前。一個叫蘇婉清的女人。」
紫砂壺的蓋子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老爺子的手縮了回去,放在膝蓋上。
客廳里蘭花的香味在窗台邊上飄了一陣。
「你問這個幹什麼?」
「跟我有關。」
「怎麼個有關法?」
「我嫁的人跟這件事有關。」
老爺子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
「你嫁的是江宗硯。」
「您知道。」
「京圈的事我不出門也知道。長安俱樂部前兩天那場戲,陸家那臭小子給我打了電話全講了一遍。沈修瑾當著七家人的面叫他宗硯哥。」
他又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
「蘇婉清這個名字,我有二十年沒聽過了。」
「您認識她?」
「不認識。但沈淵的大兒子沈天成認識。那是沈家的一段醜事。二十二年前,沈天成瞞著沈淵,跟府上的傭人好上了。女的懷了孩子,被沈淵發現了。沈淵要她打掉,沈天成不肯。父子倆鬧了三個月,最後沈淵把蘇婉清趕出了沈家。」
「趕出去之後呢?」
「沈天成偷偷安排人照顧她。但沈淵知道了。他斷了沈天成的所有經濟來源,把他關在海淀的老宅里出不了門。沈天成在老宅里待了兩個月,一場礦難的消息傳回來。」
「礦難?」
「沈淵名下的一座煤礦出了事故。沈天成被沈淵安排去現場處理。但礦難現場出了第二次塌方。」
老爺子的紫砂壺在桌上放了下來,手沒有離開壺把。
「沈天成死在了礦井裡。官方說法是生產事故。但當時在場的知情人後來陸陸續續全消失了。有的調去了外地,有的出了車禍,有的人間蒸發。」
「您的意思是那場礦難不是意外。」
「我的意思是,沈淵不需要一個跟傭人私生的兒子給他丟臉。」
窗台上的蘭花被穿堂風吹得花瓣顫了一下。
「那蘇婉清呢?」
「蘇婉清在沈天成死後一個月生了孩子。生完就走了。大出血,在通州的一家私人診所里沒搶救過來。孩子被通州一家孤兒院收留了。」
她的手擱在八仙桌上,手指在桌面的木紋上停著。
「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老爺子端起壺又放下。
「後來沈淵後悔了。他大兒子死了,只剩一個庶出的二兒子。他想起蘇婉清生過一個孩子。他派人去通州找到了那個孩子。」
「找到之後呢?」
「取了一管血。驗了DNA。驗完了又把孩子送回去了。」
「為什麼送回去?」
「因為那個孩子的手腕上留了一道傷口。取血的人下手重了,刀子劃得太深,前臂的神經都傷了。送到醫院縫針的時候,醫生問怎麼回事。沈淵怕被追查,索性把孩子扔回了孤兒院,斷了聯繫。」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起來,握成了拳。
陸時宴在門口的煙已經滅了。
老爺子看著她的手。
「我知道。」
「那你來找我就不只是為了確認。」
「我來找您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沈淵手裡的那份DNA報告還在不在。」
老爺子把紫砂壺的蓋子蓋上了。
「在。一定在。沈淵從來不扔東西。他留著那份報告,就是留著一張牌。只要他活著一天,那張牌就在他手裡。」
她站起來了。
「胡爺爺,謝謝您。參留下了。」
「參你拿走。」
「為什麼?」
「你問的這件事,我心裡憋了二十年。沈天成死的那年冬天我去找沈淵理論,被他的保鏢打斷了兩根肋骨。我跟沈家斷了來往就是因為這件事。今天你來問,我不收你的禮。」
老爺子的手從紫砂壺上移開了。
「丫頭,你回去告訴江宗硯。沈淵那個人,他留著那份報告不是因為親情。是因為恐懼。他怕那個孩子長大了找他報仇。」
她把錦盒合上了,沒有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胡爺爺,參您留著。不是禮,是藥。八十三歲了,脾氣臭歸臭,身體得養著。」
樓梯上吱嘎的聲音響了兩遍,一遍是她的,一遍是陸時宴的。
出了洋樓的大門,上海上午十一點的陽光鋪了一地。
陸時宴把菸蒂彈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嫂子,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江宗硯攤牌?」
「今天。」
「你覺得他會怎麼反應?」
「他會生氣。生氣我背著他來查。」
「生完氣呢?」
「生完氣他會發現,我查到的東西,比他自己知道的還多。」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走。回江氏總部。在他看到京信達那份調查報告之前,我得讓他先聽一遍胡老爺子的版本。」
陸時宴在車外彎下腰,隔著車窗看她。
「嫂子,你知不知道沈淵手裡那份DNA報告如果被公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江宗硯是沈氏大房唯一的合法繼承人。沈修瑾的嫡孫身份變成了二房庶出。沈家的繼承權會被徹底打亂。」
「那也意味著沈淵會把江宗硯當成必須清除的目標。」
她把車門關上了,搖下了一半車窗。
「他已經是了。從十四歲手腕上挨那一刀開始,他就已經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