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區明月會所的景觀包間裡,水晶吊燈把整張紅木桌照得透亮。
林薇薇坐在右手位,妝容精緻,白色小香風外套,胸前別了一枚山茶花胸針。
她對面坐著莫寒,五十出頭,導筒拿了二十年,眼袋比名氣還厚。
周歲安在主位,西裝配了條新領帶,坐姿板正,面前的茶杯已經被服務員續了三次水。
莫寒翻著一份合同,老花鏡架在鼻尖上,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
「投資到位的話,下月中旬就能開機。」
「錢不是問題。」
周歲安接過話頭,聲音比平時穩了半度,「鼎元那邊我也溝通過了,第一筆資金48小時內就位。」
林薇薇適時地端起茶杯,兩隻手捧著,低頭抿了一口,目光垂著沒看任何人。
溫柔,謙遜,心底有光。
標準的白月光坐姿。
「歲安哥哥,其實我覺得自己還需要多磨練,莫導願意給我機會,我已經受寵若驚了……」
「別謙虛。」
周歲安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值得。」
莫寒的筆懸在簽字欄上方,抬了抬眼皮。
「周總,有件事我得提前說清楚。鼎元傳媒的資金走的是信達創投的擔保通道,信達最近的盤面不太穩。如果中間出什麼狀況……」
「不會出狀況。」
周歲安斬釘截鐵,「信達創投我了解過,基本面沒問題。」
「那行。」
莫寒的筆落了下去,在導演欄簽了名。
林薇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嘴唇動了動,用只有周歲安聽得到的音量說了句:「謝謝你,歲安哥哥。」
四十公里之外的浦東陸家嘴江氏大廈,五十二層。
操盤室的門禁顯示最新一條刷卡記錄:周歲歲,9:07AM。
房間不大,六塊屏幕拼在牆上,K線圖和Level2盤口數據實時跳動著。
兩個操盤手坐在工位前,耳麥掛在脖子上,面前各放著一杯冷掉的Espresso。
周歲歲站在主屏幕前面,手裡捏著一支記號筆。
信達創投,開盤價9塊18。
「融券單準備好了?」
她扭頭問。
左邊的操盤手姓馬,三十出頭,手指搭在鍵盤上。
「兩千萬的融券已經掛好了,分成八筆,價格從9塊15到9塊05梯次布局。」
「另外三千萬呢?」
「二級市場的期權對沖我來盯。」
右邊的操盤手接話,「空單方向,一個月到期。」
「開始。」
9點28分,集合競價階段,第一筆融券單砸了下去。
信達創投的賣一欄瞬間多出一堵二百萬股的賣牆。
9點30分,開盤。
信達創投的股價從9塊18滑到9塊12,成交量比昨天同一時段放大了三倍。
與此同時,某個擁有三百萬粉絲的財經公眾號推送了一篇長文,標題:揭秘信達創投背後的影視洗錢鏈條。
文章用了整整二十頁的篇幅,拆解了鼎元傳媒和信達創投之間的資金閉環。
數據翔實,截圖清晰,從銀行流水到合同編號,一應俱全。
文末最後一句話:建議散戶遠離此股。
9點45分,信達創投的股價破了9塊整數關口。
10點12分,跌到8塊6。
第一波恐慌性拋售啟動。
操盤室里,馬操盤手的聲音從耳麥里傳出來。
「信達的買盤已經縮到不足五十萬手了,散戶在跑。」
「別急。」
周歲歲盯著屏幕上的資金流向圖,「等主力接盤的量出來再追。」
她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哥。
她沒接。
手機振了十二下才停。
緊接著是一條微信語音:歲歲你幹了什麼?
信達創投在跌!
鼎元那邊打電話問我要追加保證金!
第二條:你是不是在搞鬼?
第三條:你接電話!
周歲歲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10點47分,信達創投跌破8塊。
這個價位觸發了鼎元傳媒拆借協議里的追加保證金條款。
按照協議約定,鼎元需要在當日收盤前追加不少於六千萬的保證金,否則信達有權凍結全部擔保資產。
六千萬。
鼎元傳媒註冊資本五百萬的公司,去哪兒變出六千萬?
11點,操盤室的座機響了。
馬操盤手接起來,聽了十幾秒,捂住話筒轉向周歲歲。
「江總的助理說,鼎元傳媒的法人孫健平半小時前打了六個電話給賀氏娛樂,全被前台擋了。」
「賀雲深不接?」
「不接。」
周歲歲的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叉。
她前世就知道賀雲深是什麼人。
賺錢的時候他是爸爸,出事的時候他是路人。
鼎元傳媒從一開始就是他拿來洗錢的工具,保證金的窟窿他不會填,因為填了就等於曝光資金鍊。
11點15分,信達創投跌到7塊4。
跌幅超過19%。
比她方案里預估的多了三個百分點。
江宗硯說得對,散戶恐慌起來比她想的凶。
「融券平倉。」
周歲歲說。
「全部?」
「全部。分三筆,7塊4,7塊3,7塊25。」
操盤手的鍵盤聲響了二十幾秒。
「成交了。第一筆五百萬股在7塊38。」
周歲歲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算了十五秒。
融券加上期權的利潤,扣掉手續費和拆借利息,淨賺兩千四百萬左右。
五千萬本金,48小時不到,回報率48%。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出操盤室。
走廊里的落地窗外,陸家嘴的天際線被午後的陽光切出清晰的輪廓。
手機又響了。
這回不是周歲安。
是江宗硯。
「看到收盤數據了?」
「還沒收盤呢,我提前走了。」
「利潤多少?」
「兩千四,大差不差。」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鼎元傳媒今天下午會被信達創投凍結全部擔保資產。孫健平那邊扛不住的話,最遲明天一早就會申請破產清算。」
「那莫寒的電影呢?」
「電影的版權原本由鼎元持有。鼎元破產清算之後,版權會進入資產處置流程。」
「誰來接?」
「這個問題,」江宗硯的聲音隔著電話聽不出什麼表情,「你應該比我更有想法。」
周歲歲靠在走廊的窗戶邊上,右手捏著手機,左手在口袋裡翻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
「江總,版權處置需要走法院的競拍程序。但如果有人能在正式競拍之前跟破產管理人談好意向價格,就能鎖定優先購買權。」
「你要出多少?」
「兩千萬。鼎元的帳面資產扣除負債之後,版權的殘值不會超過這個數。」
「錢從哪出?」
周歲歲嚼著薄荷糖,嘎嘣響。
「剛賺的那兩千四百萬裡面,我那份是一千二百萬。再加上我名下的私人帳戶,湊個兩千萬不難。」
「你要自己出錢買?」
「當然。用江氏的名義買,太招搖了。我註冊一家新公司去接盤,乾乾淨淨。」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回安靜的時間長了一點。
「周太太。」
「嗯?」
「你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賭一部電影的版權。萬一票房撲了呢?」
「撲不了。」
「你這個自信哪來的?」
薄荷糖在嘴裡化了一半,涼意從舌尖蔓延到嗓子。
「憑我看過它拿了三座獎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