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腳踏進周家客廳,燈啪的一聲全亮了。
周父坐在主位沙發上,端著茶杯,杯蓋擱在茶几上沒蓋。
周母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手帕。
周歲安靠在右邊的單人沙發扶手上,領帶扯掉了,襯衫塞出來一截,渾身上下寫滿了四個字:沒完沒了。
三個人齊刷刷看過來。
「回來了?」周父的聲音是壓著的。
「嗯。」周歲歲換了拖鞋,走到對面的沙發坐下。
沒人說話。
客廳的落地鍾咔嗒咔嗒響了七八下。
周歲安先繃不住:「爸,你問她。」
周父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聲音很脆。
「歲歲,你今晚在酒店幹的事,爸就問你一句,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沒有。我自己乾的。」
「你自己乾的?」周父的嗓門上去了半度,「大庭廣眾之下,五百個人面前,你說你嫁給了江宗硯?你知不知道明天一早所有財經媒體會怎麼寫?」
「寫就寫唄。」
「你!」周父用力拍了一下扶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周母趕緊去扶:「老周,你血壓……」
「媽,你讓爸說完。」周歲歲靠在沙發背上,把腳從高跟鞋裡抽出來,兩隻腳疊在一起擱上茶几,「我聽著呢。」
周歲安從扶手上站起來:「你還有臉聽?你今天毀了我的求婚,毀了薇薇的名聲,當著全上海有頭有臉的人潑髒水!你是我親妹妹?你乾的是人事?」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周歲歲扭頭看他,「四千六百萬,是不是真的?」
周歲安的嘴合上了。
整個客廳就剩落地鍾走針的聲音。
周歲歲從晚禮裙的暗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屏幕懟到周父面前。
「爸,你自己看。這是過去二十六個月,林薇薇經手的所有報銷單據匯總。走的周氏市場部和公關部的預算。最大一筆,八百萬,打給了一家影視投資公司,法人代表是林薇薇她表姐。」
周父接過手機,眼鏡從胸口口袋裡摸出來架上,表情一行一行地變。
「這不對……」
「當然不對。」
「歲安?」周父把手機屏幕轉向兒子,「這些是什麼?」
周歲安往後退了一步:「那是薇薇的工作開銷,都是合理的商業……」
「合理?」周歲歲打斷他,「藝人的服裝造型費走公司公關預算,合理?私人助理的工資走公司行政編制,合理?她那個表姐的皮包公司拿了八百萬,連個審計報告都沒出,你告訴我哪裡合理?」
「那些都是我批的!」周歲安的聲音拔高了。
「對。你批的。」周歲歲雙手交叉在胸前,「所以問題出在你身上。」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作為周氏集團代理總裁,過去兩年零兩個月,私自調用公司資金四千六百萬用於個人且未經董事會審批。這份材料我拷貝了三份,一份在我手裡,一份在律師手裡,還有一份,周一早上九點會出現在每位董事的郵箱裡。」
客廳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周父的手舉著手機沒放下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別的東西。
周母捂住了嘴。
周歲安的瞳孔放大了一圈,呼吸加重:「你敢?你是要把你親哥送進去?」
「我不想送你進去。我想讓你清醒。」
「我清醒得很!」
「你清醒?」周歲歲站起來,個頭比哥哥矮了大半個頭,但氣勢上沒輸分毫,「你清醒你能讓一個認識不到三年的女人從家裡搬走四千六百萬?你清醒你能拿公司的項目款辦私人求婚?你清不清楚,周氏東區那塊地已經停工三個月了?現金流還撐得住多久?」
周歲安不說話了。
周父終於把手機放下。
「歲歲……這件事我來處理。但你和江宗硯的事,必須收回。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江家,把話說清楚,該道歉道歉,該撤就撤。」
「不去。」
「什麼?」
「我說不去。」周歲歲轉向父親,「爸,我手裡有周氏15%的股權,這是媽當年給我的。按照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條,大股東持股比例達到15%以上,對涉及公司重大利益的決策擁有一票否決權。」
周父的面色變了。
他在商場打了三十年滾,對自家公司章程背得滾瓜爛熟。
這一條,確實是有的。
當年設這條的時候,是防著外面的野蠻人收購。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個條款會被自己女兒拿來對付自己人。
「所以,從今天起,」周歲歲把高跟鞋拎在手裡,光腳站在地毯上,「哥的總裁權限我要凍結。等財務的問題查清楚,該還的還,該補的補。之前再討論恢復不恢復。」
「你放屁!」周歲安上前一步。
「語言乾淨點。」
「你憑什麼凍我的權限!你一個成天在家吃喝玩樂的千金大小姐,你懂什麼叫做生意?」
「我不懂做生意,但我懂查帳。」
這句話落下去,周歲安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猛地轉向周父:「爸!你管不管她?」
周父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出聲。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查一查也好。」
「爸!」周歲安的聲音都劈了。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但沒攔。
「歲安,你先回你的房間。」周父用食指敲了敲沙發扶手,「歲歲說的那些數字,明天讓財務核一下。如果查出來是假的,這件事另說。如果是真的,你自己掂量。」
周歲安嘴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
他掃了周歲歲一眼,轉身上了樓。
樓梯上傳來一聲重重的關門響。
周歲歲彎腰穿上拖鞋,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樓梯口,周母叫住她。
「歲歲……你真的要嫁江宗硯?」
周歲歲扶著樓梯扶手,想了想。
「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你現在不信,以後會信的。」
「可是那孩子……他和你爸……」
「媽。」周歲歲回頭看了她一眼,「我明天搬出去住。您別操心了。」
周母的嘴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再說。
一個小時後。
周歲歲的臥室里,旅行箱攤開在床上。
衣服疊得潦草,護照和文件裝進防水袋,塞在箱子最底層。
手機震了一下。
江宗硯的微信。
沒有文字,就一個定位。
西郊翡翠山莊,別墅區B-7。
後面跟了一句:門禁密碼六位數,你生日。
她盯著那六個數字愣了好幾秒。
「他怎麼知道我生日的……算了,這人知道的事太多了,多一件不多。」
行李箱拉鏈拉上,她把最後一雙平底鞋從鞋櫃裡撈出來塞進包。
手機又響了。
還是江宗硯。
「東西別帶太多,家裡什麼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