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妄川沒有回答奶奶的質問。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從盤子裡夾起一隻白灼蝦，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擰，蝦殼便沿著關節整齊地剝落下來。
粉白的蝦肉完整地躺在指尖，被他輕巧地擱進了文楓碗裡。
然後他抽了張紙巾，一根一根地擦乾淨手指。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傅老太臉上。
「奶奶。你先吃點降壓藥。」
傅老太愣了一瞬，手裡還捏著照片。
「哦好……不是，我早上吃過了！」
傅妄川的語氣依舊溫和，溫和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再吃一次。身體重要。」
老太太被他這態度鎮住了。
她糊裡糊塗地從手包里翻出藥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就著已經涼掉的茶水仰頭咽了下去。
藥片滾過喉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傅妄川身上。
他將擦手的紙巾疊好放在桌邊，才終於將目光轉向陸瑤。
那雙眼睛裡的溫和已經褪盡了。
他微微偏頭，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冷意。
「我倒是想問問陸小姐。你說我和你在一起了？」
陸瑤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
她咬著下唇，眼眶裡的淚水將墜未墜，臉上的表情在委屈和憤懣之間來回擺盪。
「妄川！你怎麼能不承認呢！我，怎麼樣也是陸家的千金，我們從小就認識，你怎麼能這麼羞辱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傅韶華適時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嗓音拿捏得恰到好處。
「妄川！不是小姑說你，這人家小姑娘都承認了！你怎麼還好意思否認？這照片都在這了！」
傅嬌嬌像是接到了某種信號，立刻挺直了腰杆，一把攬住陸瑤的肩膀，仗義開口。
「陸瑤別怕！我支持你！我還請了幾個媒體朋友來！我不信他敢不承認！」
傅老太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她手裡的降壓藥瓶子還沒有收回去，攥在掌心裡。
她轉頭看向傅嬌嬌，聲音里全是涼意。
「嬌嬌，你說你請了媒體朋友來？今天是家宴，你請媒體做什麼？是誰准你請的？」
傅嬌嬌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她很快就穩住了。
「外婆，我這是怕妄川欺負人。陸瑤一個姑娘家，要是沒有個見證，今天在飯桌上被人反咬一口，她哭都沒地方哭去。我是替她撐腰。」
傅老太的目光在傅嬌嬌臉上停了片刻，緩緩轉開，沒有接話。
但那一瞬間的停頓，像是一根針輕輕扎進了傅嬌嬌緊繃的神經里，讓她的笑容底下的那縷慌張又深了一層。
文楓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媒體？
她抬眼看向包廂門口，果然看見三四個人影正擠在雕花木門外的走廊上。肩上扛著攝像設備的，手裡握著錄音筆的，脖子上掛著單反的，每個人臉上都閃爍著職業性的亢奮光芒。
快門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像一場猝不及防的暴雨砸在瓦面上。
最先擠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馬甲的男記者，眼鏡片後的雙眼放著精光，將錄音筆幾乎懟到傅妄川面前。
「傅總！網傳您婚內出軌陸家小姐，這些親密照片是否屬實？您是否早和陸小姐暗度陳倉？」
話音未落，另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女記者已經將矛頭轉向了文楓。
她的語速又快又利。
「文楓，外界一直傳言你冒充陸瑤小姐藉機上位，靠著傅總躋身豪門。如今丈夫疑似出軌，你是否早已知情？這場婚姻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算計？」
文楓的眉心輕輕蹙起。
這問題問得刁毒，不是來求證真相的，是來蓋棺定論的。
傅妄川沒有回答任何一個記者，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拿起公筷，在面前的盤子裡夾了一筷子碧綠的苦瓜，放進文楓碗裡，聲音低而穩。
「吃苦瓜。」
文楓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瞬。
他眼底的鎮定像一劑安神藥，她默默低下頭，將那一筷子苦瓜送進嘴裡。苦味在舌尖漫開，卻讓她紛亂的心緒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女記者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過文楓，她把話筒又往前懟了幾寸。
「文楓女士，您不說話是不是默認了？您承認自己確實借陸家上位？您心裡難道就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文楓眼都沒有抬一下，繼續咀嚼嘴裡的苦瓜。
第三個媒體人是個中年胖子，滿臉橫肉擠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
他嗓門最大，像是怕別人聽不見他的高見。
「一邊是藉機上位的二婚心機女，一邊是婚內不忠的集團總裁！傅家這樁婚姻，是否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鬧劇？」
包廂里的空氣像是被擰緊了。
陸瑤就在這時站了起來，她的眼眶通紅，淚珠在臉上蜿蜒出兩道精緻的濕痕。
她面對鏡頭，聲音嬌弱，帶著一種悲情女主角般的楚楚可憐。
「我本不想打擾妄川的婚姻……可我實在不忍心看他被欺騙、被捆綁。你們就當，是我戀愛腦吧！」
說完她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中年胖子記者立刻把話筒湊了過去，聲音裡帶著蠢蠢欲動的興奮。
「陸小姐，您方便透露一下您和傅總發展到了哪一步嗎？傅太太是否早就知情？她有沒有私下找過您談條件？」
陸瑤的哭聲驟然停下，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話。
傅老太的臉色已經沉得像暴雨來臨前的天。
「妄川？你來說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傅妄川身上。
傅妄川緩緩站起身，他垂眼看陸瑤，聲音冷得不帶半分溫度。
「幾張合成角度的照片。也敢定我的罪？」
傅嬌嬌立刻炸了，拍著桌子就站起來。
「誰說照片是合成的？」
「我說的！」
林凱從人堆里探出頭來，費勁地擠進了包廂。
他的領帶歪了一半，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但臉上的表情卻燦爛得像中了彩票。
他向在座的所有人亮出一個標準的職場微笑，目光在陸瑤和傅嬌嬌臉上打了個轉。
「因為，照片是我合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