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古林層層疊疊,濃密枝葉遮斷天光,林間光影斑駁晦暗,遍地虬結交錯的古木枝幹與叢生灌木,將整片林地分割得錯綜複雜。
塵淵與雷景珩並肩穿梭在密林之間,身形不停,疾速躲閃著周遭不斷襲來的靈獸,兩人心底全然摸不清這群靈獸的真實數量,只知四面八方的灌木叢中,持續不斷傳來枝葉被猛烈衝撞的窸窣脆響。
細碎的響動層層疊疊、絡繹不絕,環繞在耳畔,分不清究竟藏了多少蟄伏的黑影,仿佛整片古林的暗處,盡數布滿了這種速度驚人的漆黑巨狼,無形的壓迫感死死籠罩周身,讓人無處遁形。
幾番輾轉躲閃之餘,二人皆不甘心一味逃竄,數次試圖凝神反擊、主動破局。
雷景珩指尖凝起璀璨雷光,霹靂電光刺破林間昏暗,精準朝著黑影竄出的方向轟去;塵淵抬手凝出長槍,鋒芒凜冽,鎖定靈獸軌跡出擊。
可這群狼形靈獸的速度已然抵達極致,身形矯健如鬼魅,往往攻勢未落便已然閃身掠走。
加之林間古木參天、枝幹交錯,層層草木形成天然屏障,完美遮擋了所有攻擊軌跡,二人的攻勢屢屢落空,根本無法精準命中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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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這片林地狹窄逼仄、障礙遍布,空間極其受限,根本沒有足夠的空域供伴生靈獸舒展身形,無論是溯羽龍還是雷獄狂龍,皆無法召喚現身助陣,二人只能僅憑自身肉身與靈力應對這場無休止的圍追。
漫長的奔逃持續良久,塵淵漸漸從雜亂的攻勢中窺出端倪。
他凝神細察,避開身前再度突襲而來的黑影,眸光沉沉掃過四周環繞的狼群。
這群靈獸攻勢凌厲、姿態兇悍,看似步步緊逼、瘋狂圍堵,卻每一次都在即將近身傷命的瞬間堪堪收勢,所有撲殺威懾都止於身前半寸,從無真正致命的殺意,始終只是逼迫他們不斷向前,卻無意傷及他們分毫。
它們的圍堵路線極具規律,層層合圍、步步驅趕,不斷收緊包圍圈的方向,刻意將二人朝著更深處的未知地域推送。
察覺到這一詭異的細節,塵淵心頭的戒備稍稍收斂。
身側的雷景珩一路奔逃之餘也漸漸摸清了些許門道,敏銳察覺到了狼群的異常。
他側首看向塵淵,眼底帶著幾分驚疑與試探,無需多言,二人目光驟然交匯,一瞬之間便達成默契。
既然狼群無意傷人,只為引路,那一味躲閃逃竄已然無用,索性順著對方的指引前行,方能探尋這場試煉的真正玄機。
二人不再刻意規避圍堵,順勢調轉方向,順著狼群隱隱指引的軌跡,朝著林間未知的前路穩步奔去。
而古林另一側,方才驟然爆發的黑影攻勢將整支隊伍徹底衝散,燭煜與莫驚弦機緣巧合之下被一同逼至林間一隅,堪堪站穩身形,暫時擺脫了密集的獸潮圍攻。
周遭風聲漸緩,短暫脫離險境,燭煜第一時間便抬眸望向塵淵離去的方向,心底焦灼萬分。
他蹙眉低嘖一聲,腳下靈力蓄力,正欲不顧一切衝破阻礙,前去追尋塵淵的蹤跡。
可未等他動身,一道漆黑殘影驟然竄出,龐大的狼形靈獸穩穩攔在他身前,赤紅眼眸死死鎖定著他,兇悍的氣息撲面而來,徹底阻斷了他前行的道路。
知曉塵淵是跟雷景珩衝到一起,燭煜的心性徹底亂了分寸,眼底焦灼化作濃烈的戾氣,幾乎瞬間炸毛。
他此刻滿心都是追尋塵淵的念頭,全然不顧周遭暗藏的兇險,抬手便凝出磅礴靈力,攻勢凌厲決絕,一次次朝著阻攔前路的狼形靈獸猛攻而去。
可這片神跡試煉的靈獸極為詭異,被燭煜凌厲的靈力擊中的瞬間,身軀便會化作一縷縷漆黑濃煙,隨風飄散、消散無形,看似被徹底擊潰,可轉瞬之間,黑煙便會在不遠處的林間重新凝聚,再度化作完整的靈獸,依舊兇悍如初,繼續死死阻攔前路,往復循環、永不消散。
這般無解的纏鬥,根本無法破局,只會徒勞消耗自身靈力。
幾番強攻無果,靈力持續透支,一旁的莫驚弦及時出聲勸阻:「先不要繼續攻擊了。這裡的靈獸殺之不盡、滅之不絕,再這樣耗下去,只會白白損耗自身靈力,消耗殆盡之後,我們只會陷入更兇險的絕境。」
燭煜心頭焦灼難耐,滿心牽掛塵淵的安危,卻也知曉莫驚弦所言句句屬實,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的躁動與不安,悶悶嘖了一聲,收斂了周身凌厲的攻勢,眼底依舊縈繞著散不去的擔憂。
莫驚弦見狀輕聲安撫:「我們先順著這片林間的走勢往前走。既然是試煉,那麼就自有規制,塵淵和雷景珩定然不會輕易出事,我們只需循著軌跡前行,早晚能夠匯合。」
燭煜沉默片刻,終究是點頭,悶悶應了一聲。
黑影驟然竄出的瞬間,狂暴的衝擊力將整支隊伍徹底拆分,所有人都在猝不及防間被沖往林間不同方位。
風逢邂腳下一踉蹌,身形堪堪穩住,身旁便只剩凌澈一人。
其餘同伴的身影盡數被交錯的古木與晦暗樹影隔絕,方才還並肩前行的眾人,轉眼便消散在幽深密林的各個角落,四下寂靜得只剩枝葉震顫的細碎聲響與暗處靈獸蟄伏的動靜。
不同於其他人下意識逃竄避險的反應,常年在幽暗險地捕獵廝殺的凌澈,面對這般被黑影合圍的兇險局勢,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奔逃,反倒驟然挺直身軀,穩穩立在原地,渾身緊繃出極致的戒備姿態。
狹長的豎瞳驟然收縮,縮成細細的一線,冷冽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四周灌木叢晃動的黑影。
蛇尾尖飛速輕輕顫動,發出細碎的震顫,周身細密的鱗片盡數繃緊,幾近炸起,每一寸肌理都進入了極致的戰鬥狀態,蛇類獨有的低沉哈氣聲絲絲縷縷溢出,在靜謐林間格外懾人。
縱使身陷重圍、前路未知,凌澈的第一反應從不是自保逃離,而是守護身旁之人。
柔韌有力的蛇尾快速盤旋一圈,穩穩將身側的風逢邂牢牢護在身後,身軀緊繃如弦,將所有直面凶獸的風險盡數擋下。
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本能,讓他在危局來臨的剎那,便自動扛起了守護的責任。
被護在身後的風逢邂,此刻早已沒了往日跳脫嬉鬧的模樣。
他踮起腳尖,急切地四處張望,目光掃過林間每一處明暗交錯的角落,可目之所及儘是參天古木、交錯枝椏與沉沉暗影,看不見任何一個同伴的身影。
短短瞬息之間,偌大的林間仿佛徹底淪為孤島,整片天地只剩下他與凌澈兩人,孤零零被困在這片殺機四伏的古林之中。
周遭暗處的窸窣聲響此起彼伏,無數未知兇險悄然蟄伏,無形的壓迫感層層裹挾而來,壓得人心口發悶。
滿心焦灼的風逢邂根本無暇惶恐,此刻腦海中盡數縈繞著塵淵、燭煜、雷景珩幾人的身影。
他不敢耽擱半分,立刻開口:「凌澈,我們不能在這裡耗著,得儘快突圍出去,趕緊去找塵淵他們,大家必須儘快匯合。」
此刻的他滿心想著團聚,只當這群狼是尋常試煉的靈獸,以為只要奮力廝殺、強勢突圍,便能衝破包圍,追上失散的同伴。
可常年搏殺的凌澈,遠比他看得更加透徹。
他依舊緊繃著身軀,目光沉沉掃視四方,沉默了片刻,審視著四周源源不斷、毫無消減的獸潮動靜,最終吐出一番無比現實的話。
「以現在的局勢,我們沖不出去。」凌澈的聲線平穩,「你能聽見四面八方的動靜,它們數量太多,根本沒有突圍的缺口。以我們兩人的戰力,根本扛不住這般輪番消耗的圍攻。真要是被徹底包圍,耗盡力氣之後,我們兩個,根本不夠它們分。」
風逢邂:「......」
他看著四周暗處不斷晃動的黑影,聽著越來越近的破風聲響,眼底滿是無奈與欲哭無淚的挫敗感,低聲哀嚎:「這到底是什麼試煉啊……是讓我們來突破桎梏的,還是單純把我們騙過來餵狼的?」
前路無路、突圍無門,對戰無解、逃竄無果,這般進退兩難的困局,讓素來開朗樂觀的風逢邂,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無力感。
而在古林的另一處方位,同樣被獸潮衝散的蘇清晏,孤身立在密林之中,獨自直面周遭此起彼伏的凶獸攻勢。
縱使修為被神跡結界強行壓制至靈皇境,褪去了碾壓戰力,可他多年的戰鬥意識、豐富的搏殺經驗依舊分毫未減。
面對不斷從暗處竄出的靈獸,他身姿從容利落,進退有度,抬手落招之間精準凌厲,每一次冰棱迸發都穩穩擊中靈獸要害,轉瞬之間便打落了數頭撲殺而來的黑狼。
可眼前的局勢,終究遠超尋常戰鬥的範疇。
與燭煜此前遭遇的詭異狀況一模一樣,但凡被他靈力擊中、轟然碎裂的靈獸,身軀都會瞬間化作一縷縷濃郁的黑煙,可不過短短瞬息,飄散的黑煙便會在林間各處重新凝聚、重塑身形,再度化作兇悍嗜血的黑狼,雙眸赤紅,依舊帶著凜冽殺機,再度朝著他迅猛撲殺而來。
循環往復、永不休止的纏鬥,無解無破的試煉規則,讓蘇清晏眉宇間的凝重愈發深重。
他深知這般無休止的消耗極為致命,自身靈力有限,而這些試煉靈獸無窮無盡、不滅不死,一旦靈力耗盡,便是絕境降臨。
縱使心性沉穩、臨危不亂,此刻也只能壓下心緒,步步為營、走一步看一步,一邊躲閃反擊,一邊緩緩向林間深處挪動,試圖探尋破局之機。
比起自身身陷重圍的兇險,此刻最讓蘇清晏掛心、擔憂不已的,是孤身不知身處何處的鹿瑤。
一行人之中,鹿瑤是唯一的輔助型靈師,肉身孱弱、不擅強攻,戰力本就偏弱,最是需要旁人照應庇護。
他無從知曉鹿瑤此刻身在林間何處,無從知曉她是否遭遇凶獸圍攻,更不知她身邊是否有同伴相隨、能否護住自身周全。
一想到那個溫柔堅韌的女孩要孤身直面這片兇險無解的古林,無人依靠、無人庇護,蘇清晏心頭的擔憂便層層翻湧,沉沉壓在心間。
林間殺機四伏、步步兇險,他只能暗自祈願,鹿瑤能平安撐過這場突如其來的試煉,靜待眾人全員匯合、共破危局。
幽深古林之中,各方身陷圍堵、各自為戰,在無解的獸潮中掙扎突圍、逆勢前行。
他們無人知曉,在這座島嶼的最核心腹地,避開了林間所有紛爭與殺機,雲霧繚繞、靈氣匯聚的秘境深處,正有數雙淡漠幽深的眼眸,沉沉俯瞰、凝視著整片古林里的每一個人。
林間所有人的一舉一動、一逃一避、一攻一守,盡數清晰落入這些隱秘的觀察者眼中,分毫未曾遺漏。
「這次來的人不少。」
「好久沒人登島了。」
「這個霜鳳倒不錯,這麼年輕居然就已經到天靈境了?」
「好好磨磨他們。」
神跡試煉從不是肆意屠戮的險境,而是打磨天驕的熔爐,唯有歷經絕境磨礪、生死淬鍊,方能破碎修行桎梏,真正觸達天靈之巔,擁有抗衡亂世、守護天地的力量。
一句句縹緲的低語接連消散,又不斷有細碎的私語接續響起,似滿意、似期待、似考究、似審視,複雜的情緒交織纏繞,融在島嶼溫潤的靈氣之中。
這些隱匿於神跡核心的古老存在,依舊靜靜懸於虛空,默默窺視、注視著林間每一個奮力掙扎、無畏前行的少年人。
他們靜待著這場試煉落幕,靜待這群亂世後生歷經磨礪、破繭成蝶,靜待這片瀕臨傾覆的天地,迎來屬於新生的曙光。
而林間眾人依舊深陷危局,尚且不知自己的每一次拼搏、每一次抉擇,都早已被最高處的眼眸盡數看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