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長空漫漫,雲海翻湧不絕,靈獸載著眾人晝夜兼程,跨越數域山河。
終於在落日垂暮之際,一行人掠過玄溟國上空。
彼時烈日漸漸西斜,褪去了正午的熾烈灼人,化作一輪暖赤圓輪,沉沉墜向遠方的地平線上,漫天流雲被落日染成金紅橘霞,溫柔鋪展整片天穹。
伴隨著地域漸進,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意悄然穿透高空罡風,絲絲縷縷滲入眾人周身,即便身處萬丈高空,也能清晰感知到極寒之溟獨有的寒涼,昭示著他們已然距離極寒之溟不遠。
高空風烈,靈獸振翅的風聲浩蕩,黑燭龍龐大的身軀穿梭在橘色晚霞之中,墨黑鱗甲被落日餘暉鍍上一層暖邊,卻絲毫消解不了周遭漸起的冷意。
凌澈纏繞在黑燭龍寬闊的脊背後側,身姿鬆弛卻帶著幾分難言的沉靜,長長的蛇尾輕輕貼覆在微涼的龍鱗之上,隨著飛行的節奏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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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著眸,視線穿透層層輕薄雲絮,靜靜俯瞰著下方廣袤無垠的玄溟國土。
下是他生長安居多年的故鄉地界。
闊別許久再次回望,熟悉的山河依舊安穩,卻早已沒了他駐足停留的緣由。
凌澈靜靜凝望,眼底翻湧著細碎複雜的思緒,安靜得不曾言語,無人知曉他心底是眷戀、是釋然,還是淡淡的悵然。
燭煜側身倚在龍脊前端,無意間回頭,恰好將他這副靜默失神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並未戲謔打趣,反倒淡淡開口:「要不要回去?你可以選擇留在那裡。」
這話坦誠公允,給足了凌澈退路。
玄溟國是他的故鄉,是他的根,留有他唯一的至親家人。
若是他心生眷戀、不願遠行,無人會苛責,無人會勉強,留下亦是最好的歸宿。
凌澈聞聲回神,抬眸望了一眼漫天晚霞,又輕輕掃過遠方安穩的故土,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
他聲線清淺:「那裡只有我的母親,是我過往的歸宿。可這條路的前方,有我並肩同行的所有人,這裡,全是我的朋友。」
過往歲月,日子平淡寡淡,無波無瀾。
直至遇見風逢邂、遇見塵淵一行人,他才真正擁有了並肩闖蕩的羈絆,擁有了值得奔赴的遠方。
安穩故土予他生命與溫情,可這群朝夕相伴、生死相守的摯友,予他新生與熱愛。
短暫的眷戀過後,他心中早已做好取捨。
他微微彎眸,續道:「我母親一生通透,她若是知曉我有這般真心相待的同伴,知曉我能隨大家一同歷練成長、突破自我,定然也會支持我出來闖蕩,不會盼我困於一方故土。」
燭煜靜靜聽著他的應答,眼底漾開一抹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輕輕拍了拍凌澈的蛇尾,語氣帶著幾分真心的認可:「相處越久,越覺得你愈發順眼了。」
突如其來的誇讚讓凌澈微微一怔,隨即下意識輕嗤一聲:「切。」
與此同時,隊伍另一側,素來甚少踏足這塊的雷景珩,已然被這驟然侵襲的寒涼擾得不甚適應。
高空的冷意不同於尋常寒風,是屬於極寒之溟獨有的陰寒之氣,凜冽刺骨、無孔不入,順著衣料縫隙不斷滲入軀體。
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鼻尖微涼,渾身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意,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衣袍,只覺得這股寒氣陰柔厚重,絲絲縷縷侵入經脈,讓人渾身發僵。
不止是雷景珩,隊伍中其餘幾人也漸漸感知到了這股愈發濃郁的寒氣。
空氣溫度持續驟降,晚風凜冽刺骨,連周遭流動的靈力都帶上了一層涼意。
始終坐鎮隊伍、時刻把控周遭局勢的蘇清晏與塵淵幾乎同時察覺異常,二人對視一眼。
下一瞬,兩道磅礴的靈力同時舒展散開。
兩股靈力相融交織,層層鋪開,化作一道通透無形的巨大屏障,穩穩籠罩整支隊伍。
凜冽刺骨的極北寒氣被盡數隔絕在外,呼嘯冷風、陰寒氣流全然被屏障阻隔消融,周身驟然回暖,難耐的刺骨冷意瞬間消散。
穩穩護住所有人身形之後,蘇清晏聲線清淡:「諸位切記運轉靈力護體,越往前行,寒氣便會愈發厚重。此地邊界的寒氣已然侵體刺骨,待深入極寒之溟腹地,寒力更盛,足以侵蝕經脈、凍結靈力,萬萬不可大意鬆懈。」
暮色徹底褪去,濃稠的夜色如同浸墨的綢緞,緩緩鋪滿整片天穹。
絢爛的晚霞盡數消散,雲海被沉沉暗夜吞沒,天地間只剩下深遠的漆黑與微涼的夜風。
極寒之溟的夜空格外暗沉,無星無月,四下空曠寂寥,連呼嘯的罡風都多了幾分陰冷肅殺之氣,將整片海域籠罩在一片靜謐又壓抑的黑暗之中。
飛在隊伍最前方領路的溯羽龍,忽然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清亮的輕鳴。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它原本舒展平穩、托著氣流滑翔的巨大羽翼驟然收攏,雙翼緊貼修長的身軀,整頭靈獸瞬間化作一道利落的流光,不帶絲毫停頓,朝著下方漆黑如墨、一望無際的海面迅猛扎墜而去。
下方的海域漆黑幽深,海水濃稠如墨,望不見底,黑沉沉的海面翻湧著細碎暗浪,透著無盡的兇險,這般直直俯衝下去,任誰第一時間都會心生驚懼。
風逢邂瞳孔驟縮,心頭一驚,下意識催動身下的嵐罡白虎緊急剎停。
白虎驟然斂住飛翔之勢,龐大的身軀在半空劇烈滯頓,帶起一陣猛烈的氣流旋渦。
風逢邂趴在虎背之上,望著前方義無反顧扎向深海的溯羽龍,心臟狂跳不止,忍不住脫口驚呼:「我靠,幹什麼?這是投海自盡啊?」
一旁的雷景珩亦是滿臉錯愕,整個人徹底愣在原地。
他連忙止住雷獄狂龍前沖的身形,雙眸睜大,怔怔望著漆黑海面與俯衝而下的溯羽龍,腦子裡一片空白,全然摸不透眼前的變故。
整支隊伍盡數停滯半空,人人心緒緊繃、驚疑不定,唯有兩人始終篤定果決,沒有半分遲疑。
燭煜立於黑燭龍脊背之上,自始至終目光牢牢追隨著塵淵的身影,從未偏移半分。
他深知塵淵行事素來謀定後動,每一個抉擇皆有深意,絕不會貿然以身涉險。
在溯羽龍俯衝的剎那,他沒有絲毫遲疑,當即示意,黑燭龍即刻收攏寬大墨翼,緊隨其後朝著深海俯衝而下。
幾乎同一時刻,蘇清晏神色沉靜淡然,同樣示意,身下凜霜鳳羽翼一斂,身姿優雅卻迅猛,穩穩追隨兩道黑影,朝著漆黑深海極速降落。
半空之中,僅剩風逢邂、莫驚弦、雷景珩滯留原地。
看著前方三道身影義無反顧扎向茫茫黑海,風逢邂牙關一咬。
他側過頭,重重拍了拍身側莫驚弦的肩膀,語氣灑脫又坦蕩「既然他們都敢往下走,那咱們也沒什麼好怕的!真要是不慎栽了,咱倆兄弟一場,埋在一起也值了!」
莫驚弦剛想開口出言反駁,身下的嵐罡白虎已然感知到主人的決意與隊伍的動向,主動收攏巨大羽翼,龐大的身軀順著下墜的氣流,帶著二人朝著漆黑海面極速疾降。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襲來,莫驚弦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吐槽咽了回去。
一旁的雷景珩看著眾人盡數奔赴前路,孤身滯留的忐忑與不安湧上心頭,片刻猶豫過後,他狠狠咬了咬牙,當即催動雷獄狂龍,靈獸周身電光一閃,破開高空氣流,緊隨隊伍後方,朝著幽深黑海飛速俯衝而去。
所有靈獸盡數俯衝下墜,降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凜冽的風聲在耳畔呼嘯炸裂,失重感層層疊加,不斷衝擊著眾人的心神。
高空與海面的距離飛速拉近,原本漆黑平整的海面漸漸放大,眾人視線穿透沉沉夜色,隱約能看見漆黑海面之下,隱匿著數頭體型龐大的未知海獸輪廓。
那橫跨數丈的猙獰巨口微微張開,獠牙密布,幽暗深邃,正靜靜等候獵物墜落,可怖的壓迫感瞬間席捲所有人,讓人頭皮發麻。
這般驚心動魄的畫面,讓鹿瑤心生怯意。
她不敢再直視前方幽暗兇險的景象,緊緊蜷縮在溯羽龍寬闊的脊背之上,十指死死攥緊身前的布料,指尖微微泛白,力道重得幾乎要將布料捏碎。
心口劇烈跳動,眼底滿是緊張與忐忑,只能全然依託著身前的塵淵,將所有心安盡數寄托在他身上。
就在眾人皆被深海凶獸的威壓震懾心神、以為即將直面兇險之際,率先俯衝至海面的溯羽龍忽然對著漆黑無垠的海面張嘴尖嘯。
清亮凌厲的龍嘯破空而出,震盪整片滄海,滌盪四方暗流。
伴隨著震天徹地的龍嘯,原本死寂漆黑、厚重無邊的海面驟然動盪翻湧,整片海水劇烈震顫,空間紋路層層浮現、交織延展。
下一秒,海面中心憑空撕裂開一道巨大的空間缺口,裂縫邊緣縈繞著層層疊疊絢爛多彩的流光。
溯羽龍身姿不改,義無反顧,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直朝著那道泛著彩光的空間缺口扎入其中。
緊隨其後,黑燭龍與凜霜鳳首尾相接、默契十足,相繼沖入裂縫之中。
風逢邂帶著莫驚弦俯衝而至,看著眼前瞬息萬變的景象,心頭震顫不已,緊張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任由靈獸帶著自己闖入那道神秘的缺口。
預想中冰冷刺骨、洶湧倒灌的海水並未如期而至,那種墜入深海、被黑水裹挾窒息的兇險觸感全然落空。
伴隨著一陣輕盈的空間扭曲漣漪拂過周身,撲面而來的不再是海域的陰冷濕寒,反倒有一縷溫潤柔軟、裹挾著純粹青草氣息的微風,輕輕拂過眾人面頰,吹散了一路俯衝的凜冽罡風,也瞬間滌盪了所有人心底緊繃的驚懼與慌亂。
風逢邂此刻察覺到周身截然不同的溫潤氣息,他遲疑片刻,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
入目景象,徹底顛覆了他所有的預想,讓他瞬間怔在原地,滿眼震撼。
眼底沒有漆黑深海,沒有洶湧暗流,沒有猙獰巨獸,更沒有刺骨寒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遼闊無垠、望不到邊際的青青草地。
芳草萋萋,綠茵如毯,鮮嫩的草色乾淨純粹,綿延至天地盡頭,無邊無際,澄澈得不染半分塵埃。
頭頂是一望無際的遼闊天穹,夜色澄澈通透,萬里無雲,乾淨得沒有一絲陰霾。
夜幕之上,皓月高懸,清輝遍灑,細碎的繁星密密麻麻點綴夜空,熠熠生輝,星河璀璨,溫柔的流光鋪滿整片天地,將秘境映照得清亮柔和。
空氣中浮動著清甜溫潤的氣息,是青草的鮮嫩、繁花的淡香與天地純靈交融的味道,絲絲縷縷吸入肺腑,熨帖又舒緩。
最動人的是此間無處不在的靈力,濃郁、純粹、溫潤,源源不斷地從天地四方涌動而出,層層包裹周身,順著毛孔、經脈緩緩滲入體內,滋養著筋骨與靈力本源。
一路奔波趕路的疲憊、高空寒風侵蝕的酸澀、修行積攢的淤滯,盡數在這豐盈靈力的滋養中緩緩消散。
渾身筋骨鬆弛舒展,經脈通透順暢,整個人從肉身到心神,都透著極致的輕盈與舒適。
不止是風逢邂,一行人盡數被眼前的秘境景象震撼。
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深陷這份獨屬於羽滄秘境的溫柔饋贈。
不同於外界亂世的動盪兇險,不同於極寒之溟外界的冰封苦寒,這片秘境自成一方天地,靈氣鼎盛、水土絕佳,靜謐安然、歲月溫柔,是世間難得的修行淨土,讓人身心舒展,心生安寧。
感受著眾人鬆弛驚嘆的神色,塵淵立在溯羽龍寬闊的脊背之上,望著秘境的山河,眼底漾開一抹笑意。
時隔許久,再度回歸這篇羽靈蛟的棲息地,重回這片滋養自身的故土。
他轉頭看向身旁一眾並肩同行的摯友,鄭重介紹道:「各位,歡迎來到羽靈蛟一族的棲息地——羽滄秘境。」
這便是極寒之溟最隱秘的秘境,是羽靈蛟一族世代棲息、潛心修行的聖地。
此地隱匿於空間夾縫,與世隔絕、靈氣鼎盛,避開了外界的亂世暗流,也避開了「黯」的勢力窺探,是最安穩、最純粹的修行之地。
似是知曉已然重回故土、抵達家園,身下的溯羽龍此刻滿心雀躍,徹底舒展身姿。
它振翅騰空,巨大的羽翼拂過輕柔晚風,帶起漫天細碎的靈輝,周身彩光流轉,鱗甲熠熠生輝。
原本沉穩飛行的身姿驟然靈動起來,帶著塵淵與鹿瑤在璀璨星河之下肆意翻轉騰挪。
愉悅清脆的龍鳴響徹秘境四野,聲聲清越,迴蕩在青青草地與浩瀚星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