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刻意選在第二日天未大亮、整座學宮尚且沉寂無聲的清晨啟程。
微涼的晨霧薄薄籠罩著整片宗塾地界，朦朧了亭台樓閣的輪廓，也為這場倉促又鄭重的離別添上了幾分靜謐的底色。
天色蒙蒙泛白，東方天際破開一線淺淺魚肚白，細碎晨光穿透厚重晨霧，灑落凰鳴山山麓。
明夷子攜數位長老早已靜立山下，早早在此等候送行。
楚玄舟目光始終牢牢落在燭煜身上，心中滿是不舍與惦念。
自燭煜拜入門下修行以來，天資卓絕、行事沉穩，從無需師長費心提點，向來是他最省心、最引以為傲的弟子。
此番遠行前路未知、歸期遙遙未定，縱然知曉其修為精進、心性成熟，可身為師長，依舊難掩心底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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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上前，抬手一遍遍輕輕摩挲著燭煜的肩頭：「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修行切忌急功近利，好好保重身體，累了便及時歇息。」
話音落下，他抬手取出一枚沉甸甸的儲物袋，不由分說塞進燭煜掌心。
儲物袋觸手溫潤，內里充盈飽滿，盛放著他精挑細選的丹藥與各式應急法器，皆是最實用的物資。
楚玄舟望著眼前已然長成、獨當一面的弟子，眼底滿是欣慰與期許：「說真的，你是我楚玄舟授道多年，最合心意、最為喜歡的弟子。師父在這裡等你，等你突破桎梏、滿身榮光，凱旋歸來。」
燭煜靜靜佇立，頷首應聲：「師父放心。如今世間妖獸動盪不止，各處禍亂頻發，宗門與學宮也需嚴加戒備，你們在此也要萬事小心，保重自身。」
另一側，秦山月與岳滄瀾兩位長老也各自上前，將風逢邂與莫驚弦喚至身前。
相較於往日的嚴苛教誨，此刻二人只是反覆交代遠行修行的種種禁忌，叮囑二人遇事沉穩、進退有度、彼此照應。
言罷，二人紛紛取出自身珍藏的上品靈器、丹藥，一股腦塞進兩人懷中，物資豐厚充足，皆是能在絕境之中護身保命的至寶，只為讓他們前路多一分保障，少一分兇險。
雷景珩與鹿瑤並肩靜立一旁，明夷子同樣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囑咐一些事項。
話語落幕，他的目光在鹿瑤身上微微停頓一瞬，直到鹿瑤點頭後才緩緩收回。
眾人整裝既定，臨行之際，明夷子方才開口：「蘇長老此番會與你們一同同行，全程隨隊護持，一路保駕護航，保障你們的安危，無需擔憂前路兇險。」
一語落地，山間氛圍瞬間鮮活起來。
風逢邂當即眉眼一亮，忍不住高聲歡呼一聲，臉上瞬間漾開明朗笑意，滿心雀躍鬆弛：「太好了！」
有強者坐鎮隨行，前路再多風波、再多未知危機，也皆可從容化解，眾人心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
不遠處的晨光薄霧裡，凜川與湄的身影靜靜佇立，自成風景。
塵淵抬眸望向二人，眼底帶著笑意，輕聲問詢：「二位前輩，你們不與我們一同前往極寒之溟嗎？」
凜川聞言，當即笑眯眯飄上前來，抬手熟練地輕輕拍了拍塵淵的頭頂：「如今外界妖獸暴亂四起，各處戰線吃緊，局勢紛亂兇險。有你師父隨行護你們前路安穩便足夠，我和小湄就留守外界，坐鎮人間防線，抗衡四散作亂的妖獸，替你們穩住後方。可別太想我。」
聽著小男孩故作老成的調侃，塵淵眼底笑意更濃，抬手輕輕一彈，精準落在凜川的額頭之上。
凜川當即吃痛，輕嗷一聲，身形輕盈向後飄開，捂著額頭鼓著腮幫子嘟囔：「你這孩子，真是一點都不懂得尊老愛幼。」
身側的湄見狀翻了個白眼：「你現在要老不老要幼不幼的還讓人尊老愛幼，真無理取鬧。」
辭別了明夷子與諸位長老，眾人收妥長輩贈予的物資行囊，抬手喚出伴生靈獸，準備踏空啟程，奔赴極寒之溟。
燭煜身姿靜立原地，目光始終牢牢黏在身側的塵淵身上。
他原本還故意放緩動作，慢悠悠地抬手調息整理衣袍，想著刻意磨蹭片刻，等塵淵動身，順勢與他並肩而立，同乘一獸凌空同行。
自昨夜吻了塵淵，他便格外貪戀與塵淵身上的氣息，哪怕只是同馭靈獸、共踏長空這般尋常相伴，也足以讓他心生安穩。
可不等他整理妥當，身前的塵淵已然率先動作。
他喚出溯羽龍，側身示意身旁的鹿瑤先行一步，穩穩踏上了寬大厚實的龍脊脊背。
燭煜抬眸望見這一幕，心頭瞬間空落落的，一股淡淡的幽怨悄然漫上心頭，眼底不自覺覆上一層淺淺的落寞。
他定定望著龍背上並肩的兩人，指尖微微收緊。
塵淵早已將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幽怨盡數看在眼裡。
待鹿瑤站穩身形，他緩緩側過頭，目光穿過微涼的風，落向地面佇立的燭煜。
「鹿瑤的水光靈鹿不會飛，步法僅適用於陸地穿梭，無法隨隊踏空遠行，她只能搭乘他人的伴生靈獸。」塵淵看著他，「風逢邂要帶著莫驚弦，師父要坐鎮隊伍外側，保障眾人安危，無法分心載人。這麼說，應該我來帶鹿瑤。」
燭煜知曉這般安排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最優選擇，並非刻意疏遠、刻意疏離自己，心底的幽怨落寞才漸漸消散。
燭煜默默頷首，抬手輕喚，黑燭龍應聲現世，緩緩俯身落低身形。
燭煜身姿一躍，穩穩坐上寬闊厚重的龍脊背，端坐穩妥，靜待隊伍啟程。
與此同時，其餘眾人也盡數就位。
風逢邂帶著莫驚弦，安穩立於嵐罡白虎脊背之上；雷景珩也馭獸就位，身形端正，做好了遠行準備。
下一瞬，數隻伴生靈獸同時舒展巨大的羽翼，厚重的羽翼劃破長空，帶起陣陣浩蕩勁風。
凌厲的風場席捲四野，吹動眾人衣袂翻飛、獵獵作響。
幾隻靈獸齊齊振翅，身姿騰空而起，載著一行人緩緩升入高空，朝著極寒之溟的方向飛去。
眾人凌空回望，下方凰鳴山的輪廓漸漸被長空霧氣稀釋。
方才還清晰佇立在山麓之下的明夷子與一眾長老，身影一點點向下縮小，從清晰的人形，慢慢化作模糊的小黑點，靜靜烙印在青綠山巒之間。
隨著靈獸不斷拔高飛行高度，隊伍越飛越遠，天地視野愈發遼闊，山巒草木、亭台樓閣盡數褪去輪廓，最終所有故土景象盡數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徹底遠離故土，告別熟悉的風景與牽掛的親人，長空之上只剩凜冽罡風呼嘯而過，寂寥遼闊的天穹漫開淡淡的離愁。
一路靜默飛馳，無人言語，長空寂寥，征途漫漫，離別的心緒悄然縈繞在眾人心頭。
鹿瑤靜靜立在溯羽龍的脊背一側，迎著高空凜冽的長風，望著下方層層疊疊的雲海，眼底悄然泛起幾分濕潤。
她微微吸了吸微涼的高空空氣，抬手輕輕抹了抹眼角細碎的濕意，將心底翻湧的離愁盡數壓下，不願讓低落的情緒影響眾人。
塵淵敏銳捕捉到她細微的動作與落寞的情緒，微微側過頭：「我們會回來的，打起精神。」
鹿瑤聞言，眉眼緩緩彎起，漾開一抹澄澈的笑意。
她重重點頭：「嗯！」
長空遼闊，雲海翻湧，靈獸振翅的風聲浩蕩不息。
萬丈高空之上，天光澄澈透亮，撥開層層厚重雲海，盡數傾瀉而下。
溯羽龍舒展著修長磅礴的身軀，振翅翱翔於天穹正中，通體覆著的鱗片層層疊疊，細碎流光纏繞其間，在明媚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斑斕多彩的光暈，鎏金泛彩，璀璨奪目。
它闊別故土多日，此番得以重回本源屬地，心底似是生出純粹的雀躍與歡欣。
一路飛行，它喉嚨深處不斷溢出清亮婉轉的低吟淺嘯，聲聲清越，迴蕩在遼闊長空之中，帶著歸鄉的輕快與熱切。
雙翼舒展翻飛間，氣流穩穩托舉著龐大身軀，飛行速度自啟程後只增不減，平穩又迅疾地朝著寒域疾馳而去。
緊隨其後，幾隻伴生靈獸各展風姿，緊緊追隨主隊步伐。
嵐罡白虎通體銀白鬃毛迎風翻飛，四翼舒展矯健，裹挾著凜冽罡風，步步奮起直追；黑燭龍周身縈繞著暗沉玄色光暈，墨黑鱗甲在天光下泛著冷冽光澤，每一次振翅都攪動周遭氣流，帶起陣陣破空勁風；雷獄狂龍周身纏繞細碎電光，雷光簌簌閃爍，轟鳴細響不絕於耳，速度迅捷如風，破空疾馳，穩穩跟緊隊伍節奏。
而隊列最末端，凜霜鳳舒展華美羽翼，霜氣縈繞周身，身姿優雅卻極具威懾力，牢牢鎮守隊伍末尾斷後。
整支靈獸隊伍縱橫長空，陣型規整、氣勢磅礴，穿梭於雲海之間，朝著極寒之溟的方向一往無前。
......
萬法宗塾。
凰鳴山麓草木靜默，送別眾人的一眾長老盡數折返，眾人佇立遠眺，目光遙遙望向極寒之溟的方向，眼底皆藏著化不開的憂慮與沉重。
秦山月佇立人群之中，素來沉穩從容、遇事不驚的她，此刻眉宇間緊緊凝著一抹散不去的焦灼與顧慮。
她抬眸望向身側的明夷子，語氣低沉：「院長，我們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翻盤契機，全都放在了這群孩子身上。這般孤注一擲，真的……真的是最穩妥的選擇嗎？」
話語未盡，餘下的顧慮盡數藏在沉默里。
她親眼看著這群孩子長大成人，看著他們歷經數次妖亂戰火、生死淬鍊，一步步褪去青澀、扛起重任。
可前路實在太過兇險，這群年輕人肩上扛著的，是整片天地的安危，是靈彌所有生靈的生機。
這般重擔壓在幾人身上，終究太過沉重，讓她心底始終難安。
明夷子抬手輕輕摩挲著頜下的長須，神色看似一如既往的悠然。
他抬眸望向天際遼闊雲海，緩緩開口：「那你倒是說說，我們如今，難道還有別的可行之法嗎？」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身旁一眾神色凝重的長老：「他們是這一輩之中，天賦最高、心性最堅、戰力最強，也是最有擔當、最有韌性的一批人。是天地浩劫來臨之前，天道篩選出的、最頂尖的後生力量。除卻他們，世間再無第二批人，能扛下這份逆天破局的重任。」
停頓片刻，明夷子語氣添了幾分沉凝：「如今天地靈氣紊亂，妖獸暴亂四起，亂世暗流洶湧不止。你我皆是修為停滯多年，早已無力再逆天制衡大局。你又如何能保證，封印千年的『黯』，不會在明日、後日，驟然衝破桎梏、席捲世間？我們已然沒有退路，只能寄望於後生。」
一番話落地，青石台上瞬間陷入死寂。
秦山月唇瓣微動，終究再也說不出半句質疑的話語，所有的忐忑與顧慮，都被現實的沉重盡數壓下。
她緩緩垂下眼眸，輕輕吐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千年之前，溯羽龍一族傾盡全族之力，也僅僅只能做到封印『黯』，無法將其徹底斬殺根除。千年歲月流轉，封印之力逐年衰敗，暗處的禍患日漸滋長，如今暗流涌動、危機四伏，怕是……早已積重難返。」
千年舊局，千年隱患，世代羈絆。
一旁的楚玄舟靜靜佇立，聽完二人對話，薄唇緊緊抿起。
良久，他緩緩開口：「不管前路如何兇險，不管結局是吉是凶，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與『黯』抗爭到底，誓死不退。」
他抬眸望向長空：「我輩修道一生，護道一世，為的便是守護山河安定、眾生平安。如今後生奔赴絕境破局，我們留守故土、穩固防線，各司其職、各擔其責。局勢至此，我們別無選擇，也無路可退，只能傾盡所有，全力抗爭。」
風過山麓，輕輕拂動眾人衣袍，卻吹不散青石台上沉沉的凝重。
他們知曉，這群奔赴寒溟的年輕人，是亂世之中唯一的曙光，是整片天地最後的希望，而他們能做的，便是固守後方、靜待佳音，陪這群孩子並肩熬過這場即將席捲天地的亂世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