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綏最近很煩惱。
自打他跟了新主人塵淵,便徹底淪陷在這份溫柔里,滿心滿眼都只剩這一個人。
主人生得極好,白髮如雪,金眸澄澈,有時候眉眼溫柔得能揉出暖陽,待人更是極致耐心溫柔,從不會厲聲呵斥,更不會苛責半分。
每日會輕柔地替他梳理蓬鬆的狐毛,會將清甜的果子去核餵到他嘴邊,會在午後暖陽里抱著他靜坐休憩,會包容他所有的黏人與撒嬌。
於狐綏而言,塵淵就是世間最好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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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黏著主人,寸步不離地守在主人身邊,只想日日依偎在主人懷裡,蹭著溫暖的衣襟,獨享主人所有的偏愛。
可這份簡單的心愿,卻總被一個人無情打斷,那人便是燭煜。
在狐綏眼裡,燭煜是全天下最討人厭的人,沒有之一。
這人總是陰沉沉地盯著自己,尤其在他湊到主人身邊撒嬌貼貼、窩在主人懷裡安睡的時候,燭煜的目光便會沉沉落來,帶著濃濃的占有欲與醋意。
每每他好不容易蜷在主人肩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主人的脖頸,或是乖乖趴在主人腿上,享受著溫柔的撫摸,沉浸在滿滿的幸福感里時,燭煜總會悄無聲息地靠近,而後伸出手,精準揪住他的後頸軟毛,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硬生生將他從主人懷裡拎出來,輕輕扯到一邊隔開。
那一下下揪後頸的動作,成了狐綏最大的心理陰影。
他明明只是想跟自己的主人貼貼撒嬌,只是想獨享片刻溫柔,卻次次都被燭煜打斷,硬生生拆散他和主人的親密相處。
更讓他憋屈的是,主人每次察覺到他對著燭煜齜牙咧嘴、想要撲上去咬人的時候,都會輕輕按住他的腦袋,不許他真的下口。
狐綏心裡委屈極了。
他不怕燭煜,也不懼爭鬥,只要主人點頭,他定然會狠狠教訓這個總搶自己主人的人。
可他太聽話了,只能硬生生壓下心底的怒氣,乖乖收斂獠牙,每次都只能憋屈地被燭煜拉開,遠遠看著兩人獨處,自己蹲在角落甩著尾巴生悶氣。
久而久之,他想要親近主人,都得小心翼翼避著燭煜,偷偷摸摸湊上前,活得像只偷偷摸摸的小賊。
可最近,讓狐綏頭疼的事情,又多了一樁。
萬法宗塾來了個新來的人,是霆耀國的皇子,名叫雷景珩。
狐綏偷偷觀察了好幾日,心裡愈發煩悶。
有個好消息,也有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自從這位皇子到來,燭煜整日忙著與對方對峙較勁,來找主人、黏著主人的次數肉眼可見地變少了,再也不會時時刻刻盯著他、揪他後頸,阻礙他親近主人。
可壞消息,卻讓狐綏愈發抓狂——這個新來的霆耀皇子,分明也是奔著自家主人來的。
他雖聽不懂人類那些彎彎繞繞的情話與算計,卻能清晰感知到人心。
雷景珩看主人的眼神溫柔又炙熱,帶著毫不掩飾的執著,時時刻刻關注著主人的一舉一動,眼底的情愫濃烈又直白,和燭煜看向主人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
這下好了,趕走了一個貼身盯防的燭煜,又來了一個虎視眈眈的雷景珩。
原本獨屬於他和主人的清淨小天地,徹底被兩個外人徹底占據,整日吵吵鬧鬧、針鋒相對,讓他煩得只想炸毛。
兩個人圍著主人打轉、爭鋒較勁,唯獨他這隻小狐狸,夾在中間格外憋屈。
但憋屈歸憋屈,煩惱歸煩惱,狐綏轉念一想,又瞬間驕傲地挺起了毛茸茸的小胸脯,心底的鬱悶一掃而空,生出滿滿的底氣與優越感。
不管是燭煜也好,雷景珩也罷,他們爭得再凶、鬧得再熱鬧,終究都是外人。
在主人塵淵的眼裡,他們是同輩之人,是需要相處周旋的友人,是會爭執拉扯的知己,始終隔著一層距離。
可他不一樣。
在主人眼中,他只是一隻乾乾淨淨、軟軟糯糯的小狐狸,是乖巧黏人的小傢伙,沒有複雜的心思,沒有功利的算計,更沒有那些糾纏不休的情愛糾葛。
他可以肆無忌憚、毫無顧忌地黏著主人,不用刻意克制,不用小心翼翼,不必擔心逾矩,也不必害怕惹人生厭。
他可以在溫暖的午後,堂而皇之地蜷在主人溫暖的懷裡,霸占最柔軟的位置,曬著融融暖陽,任由主人溫柔撫摸自己蓬鬆柔軟的皮毛,揉一揉軟軟的肚皮,細細梳理每一縷凌亂的狐毛。
他可以蹭著主人的脖頸撒嬌,可以蜷在主人掌心安睡,可以陪著主人靜坐賞花、品茶。
狐綏晃了晃蓬鬆的大尾巴,乖乖窩在窗沿暖陽里,眼眸亮晶晶的,滿是得意與驕傲。
狐雖然煩惱,但狐有專屬偏愛,狐比那兩個人都幸運。
狐高興,狐驕傲!
該說不說,燭煜和雷景珩日日都會準時準點湊到主人跟前報到,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每日天光大亮,萬法宗塾的庭院剛剛褪去晨霧,沾著一身清潤靈氣,兩人便一前一後趕來。
一個慣常守在身側,一個步步奔赴,起初看著兩人齊齊圍在主人身邊,我還惴惴不安,生怕他們搶走主人所有的關注,霸占我為數不多的貼貼時光。
可日子久了我便徹底摸清了規律,這兩個人的相伴,從來都撐不過半刻安穩,每一次碰面,最後必定會以互懟拌嘴、暗自較勁收場,從來沒有一次例外。
往往是雷景珩溫聲同主人說話,小心翼翼搭話寒暄,試圖哄得主人心懷舒暢,話音還未落,燭煜便會不動聲色地插話打斷。
時而針鋒相對辯駁幾句,時而冷臉宣告主權,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明明都是修為高深、氣度不凡的人,到了主人面前,卻像兩個爭寵的稚童,寸步不讓。
我趴在主人溫暖的膝頭,毛茸茸的耳朵耷拉著,偷偷抬眼打量,心裡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主人最好,溫柔乾淨,脾性溫潤,待人謙和,世間所有美好的詞都能安在他身上。
可燭煜和雷景珩都壞透了,整日吵吵鬧鬧,糾纏不休,總惹主人無奈蹙眉,平白無故擾了主人的清淨,讓他不得安穩休憩。
我從前聽旅人閒談,總說世人皆痴情,有人豪擲千金、傾盡所有,只為博心上人嫣然一笑,哪怕一眼溫柔,便足以歡喜許久。
我的主人,完完全全就是這般值得所有人奔赴的美人。
縱然他是男子,沒有女子柔媚娉婷,可那一身風骨氣韻,遠超世間萬千風月,眉眼清絕絕塵,不施粉黛,不染浮華,靜立之時宛若月下謫仙,清冷又驚艷,溫柔又疏離。
在我這隻小狐狸的眼裡,主人便是世間頂好的風月,是山河萬里都抵不上的溫柔光景。
也難怪燭煜與雷景珩甘願放下身段,日日爭寵較勁。
我乖乖蹭了蹭主人微涼的掌心,蓬鬆的大尾巴輕輕圈住自己的身子。
不過主人應當從來都不知道,我和這世間尋常溫順的靈獸,從根上便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世人根深蒂固的認知里,靈獸向善,溫順通靈,可護佑世人、相伴修行,是世間正道的助力;而妖獸便是天生邪惡的異類,是蟄伏在暗處的禍患,生來便懂得蠱惑人心、滋生戾氣,動輒禍亂一方山河,殘害生靈,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
尤其是我這般早已褪去獸形、修成半人形,血脈底蘊遠超普通妖獸的異種,若是身份暴露,定然會被整個修行界視作眼中釘、肉中刺,落得人人圍剿的下場。
我藏著這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安安靜靜陪在主人身邊,從不外露半分戾氣,始終裝作乖巧軟糯、不諳世事的普通小靈狐。
主人這般乾淨溫柔的人,從來不會以世俗偏見評判眾生。
這般美好的主人,定然不會嫌棄我的出身,不會厭惡我妖獸的本源,只要我永遠乖巧聽話,一心一意守著他,這份安穩的偏愛就永遠不會消失。
正暗自沉心思量間,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喧鬧動靜,打破了庭院的清淨。
不用細瞧我便知曉,是許久未曾歸院的凌澈回來了。
在我眼裡,凌澈這人算不上徹頭徹尾的討厭,卻也絕對稱不上討喜。
他性子自帶戾氣,行事隨性張揚,周身縈繞著蛇類獨有的陰寒氣場,初初相見時,我便對他本能生出戒備。
他是為數不多看穿我絕非尋常靈獸的。
旁人只當我是只天生靈氣充裕、樣貌好看的普通靈狐,唯有凌澈,精準捕捉到我骨子裡潛藏的妖獸戾氣與特殊血脈。
初見之時,他便瞬間繃緊身形,對著我齜牙露鋒,眼底滿是警惕與凶戾,渾身寒氣翻湧,一副隨時準備出手制衡我的模樣。
只是他試探許久,察覺我周身氣息安穩,全無半分傷人禍世的戾氣,更無絲毫作亂的心思,對周遭人與事都毫無威脅,才漸漸收斂了敵意,就此作罷,不再時刻對我戒備對峙。
久而久之,我們便形成了微妙的相處模式,不親近、不疏離,平淡共處。
甚至平日裡他得了罕見的果子、可口的膳食,還會默默分我幾口,算不上多溫柔,卻也算不得壞。
只是我一直暗自疑惑,凌澈這般桀驁不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偏偏唯獨對我的主人塵淵,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與忌憚。
他平日裡和燭煜、風逢邂等人嬉笑打鬧、切磋爭鋒,從無半分怯意,唯獨面對主人時,總會下意識收斂周身戾氣,言行舉止都多了幾分拘謹謹慎,仿佛主人身上藏著某種讓他本能畏懼的力量,其中緣由,我揣摩許久,始終不得其解。
無人知曉,我心底還藏著一個更為沉重、足以攪動天下格局的隱秘。
我還記得前主人曾經的叮囑與謀劃。
在他的布局之中,凌澈是極為特殊的存在,是被他重點標記、長期關注的特殊對象。
凌澈的體質特殊,已然觸摸到了世間生靈「進化」的門檻,潛力無窮,是助力破除封印的關鍵棋子。
前主人蟄伏多年,一心只想衝破桎梏、破除封印重臨世間,攪動山河格局。
他曾明確告知,若是有朝一日,能將觸摸進化臨界點的凌澈,或者身負溯羽龍血脈的人帶到他身前,便能為他破開層層封印提供莫大助力,讓他距離重臨世間的目標更進一步。
曾經的我,是前主人得力的手下,也是現在最有機會靠近兩人、完成這場布局的執行者。
我如今有了新的主人,前主人的野心、算計與紛爭,我早已半點不想沾染。
從前的執念使命,如今看來荒唐又冰冷,誰願意繼續伺候那個冷漠無情、只懂利用屬下的前主人,便誰去伺候,與我再無半點關係。
更何況我心裡清清楚楚,萬法宗塾暗中藏著數位隱世坐鎮的大能,守護著整個學院的安寧與秩序。
我若是敢在學院之內、在主人身邊妄動心思,敢觸碰半分舊主的謀劃,無需旁人出手,轉瞬之間便會被大能鎮壓。
到那時,我這只不安分的狐,明日怕是就要被扒了皮毛,給我的主人做一身華美狐裘了。
這般得不償失的蠢事,我才不會去做。
今日的天氣格外悶熱,連山間拂過的風都裹挾著滾燙的暖意,悶悶地壓在周身,曬得靈植蔫垂、草木倦懶,連平日裡最活潑的靈鳥都躲在樹蔭里不肯動彈。
這燥熱黏膩的天氣屬實讓人難耐,我打從心底里討厭得很,蓬鬆的狐毛被熱氣烘得微微發燙,連日常撒歡的興致都徹底消散,只覺得渾身都透著一股煩躁的倦意。
可唯獨待在主人塵淵身邊時,所有的燥熱都會瞬間消散無蹤。
主人周身像是常年縈繞著一層清潤微涼的氣韻,自帶一股通透的涼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酷暑悶熱。
不管外頭日光多烈、氣溫多高,靠近他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便是沁人心脾的微涼。
我乖乖蜷在他的身側,腦袋蹭著他微涼的衣袂,蓬鬆的尾巴隨意搭在他的膝頭,任由那股清冽包裹著自己,舒服得讓狐忍不住眯起眼眸。
我常常暗自在心裏面篤定,這般世間難得的溫柔,是我此生最大的救贖與執念。
若是往後前路漫漫,主人不慎遭遇半點兇險危難,我狐綏必定不顧一切,挺身而出擋在他的身前。
旁人皆道我血脈污濁、滿身髒污,是世間卑劣的妖獸血脈,可這一身被世人唾棄的血水、這一身潛藏的妖獸力量,我甘願盡數淨化、盡數獻祭。
我願洗儘自身所有戾氣與污濁,傾盡畢生修為與血脈之力,替主人擋盡世間風雨、避遍所有兇險,以我之身,護他歲歲平安、永世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