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於這些日子風波迭起,整座霆耀朝堂始終被緊繃壓抑的氛圍籠罩,人心惶惶,諸事繁雜。
雷擎蒼連日周旋於軍務朝政與家國善後之中,身心俱疲,也看在眼裡、記在心底。
他知曉雷景珩近日被困深宮,目睹親妹墮落、家國生變,心底定然積壓了無數煩悶鬱結,終日困在四方宮牆之內,難免心緒沉鬱、積悶成疾。
因此當雷景珩主動開口提出想要外出遠行、前往萬法宗塾一趟時,雷擎蒼幾乎沒有半點猶豫,便欣然應允了他的出行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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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雷擎蒼眼中,燭煜年少有為、天資卓絕,心性沉穩通透,眼界與實力皆是同輩之中的翹楚,遠超常人。
雷景珩性情溫潤、心思純粹,久居深宮難免格局受限,多與燭煜這般優秀出眾的少年相處往來,既能談心紓解心緒,亦能在切磋交流中增長見識、打磨心境、提升實力,於他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加之眼下霆耀局勢暫時趨於平穩,內患已然肅清,暫無緊急危局需要堅守,讓孩子出門散心開闊眼界,亦是最好的調劑。
得到准許的那一刻,雷景珩心底積壓多日的沉鬱瞬間一掃而空,只剩下滿心雀躍與難以掩飾的期待。
他早已按捺不住奔赴前路、尋覓故人的心思,沒有半分拖延,匆匆簡單收拾好行裝,辭別父母,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路途,片刻都不願再多停留於這座滿是紛爭與遺憾的深宮。
皇城之外,一艘靈舟早已待命等候。
雷景珩抬步輕踏,穩穩登上靈舟,待舟身禁制開啟、船帆揚起,靈舟便緩緩騰空,衝破雲層,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靈舟平穩飛行在萬丈高空之上,清風穿舟而過,吹散了深宮的沉悶桎梏,帶來漫天自由舒爽。
雷景珩立身舟邊的圍欄旁,目光靜靜向下遠眺,望著腳下飛速倒退的山河大地。
恢弘遼闊的霆耀疆域一點點縮小,巍峨的皇城宮殿、連綿的宮牆樓宇、熟悉的山川河流,盡數隨著靈舟的遠行漸漸向後褪去,從清晰壯闊變得模糊渺小,最終化作天地間一抹淺淺的剪影,徹底消融在視野盡頭。
遠離了紛爭不斷的朝堂,遠離了滿是遺憾的深宮,遠離了所有關於背叛、崩塌與無奈的紛擾,他心底的沉重盡數消散,周身只剩鬆弛與安然。
微涼長風拂起他的衣袂,吹動他的髮絲翻飛,他溫潤的眉眼間,終於染上多日未見的笑意。
良久,他收回遠眺故土的目光,垂落的指尖輕輕一動,悄然在身側的儲物袋邊緣輕輕一揮。
微光乍現,一縷瑩潤的流光自儲物袋中緩緩浮現,落入他的掌心,化作一條精緻絕倫、品相絕佳的項鍊。
這條項鍊乃是他耗費許久心血、尋遍世間珍稀材料親手打磨而成,鏈身由暖玉細碎串綴,溫潤通透,光澤內斂,不張揚不俗,正中鑲嵌著一枚剔透無瑕的星月琉璃墜子,日光與靈力交織之下,隱隱流轉著細碎璀璨的微光,雅致清絕,恰好契合清冷出塵的氣質,不俗不艷,風骨盡顯。
自與沈墨相識相伴起,他便時常留意她的模樣。
沈墨素衣簡行,不喜滿身華飾,周身從無金銀珠玉點綴,脖頸之處常年空空蕩蕩,乾淨得太過清冷。
他每每瞧見,心底便總會覺得缺憾,這般風華絕代、清雅絕塵的女子,本該配得上世間最溫柔美好的風物。
於是他便悄悄籌備,耗時許久精心打造了這條項鍊,一心想著來日相見,便親手贈予她。
他常常暗自遐想,若是沈墨戴上這條項鍊,溫潤玉鏈貼合脖頸,星月墜子垂於胸前,定然會襯得她眉眼愈發溫柔清麗,平添幾分溫婉靈動的氣質。
掌心輕輕摩挲著細膩溫潤的鏈身,冰涼的玉質觸感傳來,卻熨帖得人心頭髮暖。
雷景珩眼底盛滿細碎的期許,唇角再次不自覺揚起淺淺笑意。
他心底悄悄期盼著,若是此番順利見到沈墨,她收到這份精心籌備許久的小禮物,應當會心生歡喜,眉眼帶笑吧。
靈舟劃破長空,跋涉千里山河,最終穩穩停靠在萬法宗塾外的雲坪之上。
穿過層層疊疊的山門結界,正式抵達這片享譽整個靈彌大陸的修行聖地,入目皆是青山疊翠、雲繞殿宇的清雅景致,山間靈氣濃郁醇厚,撲面而來,滌盪心肺,與霆耀皇宮的莊重肅穆截然不同,自有一番逍遙肆意的氣韻。
山門前,值守的教師身姿端正、神色嚴謹,恪守宗門規矩,上前認真迎候。
依照近期宗門嚴控出入的新規,教師先是仔細查驗了雷景珩的身份,核對其皇室子弟的通行文書,逐字比對信息,確認身份真實無誤。
隨後抬手凝起一縷靈力,細細掃過雷景珩靈脈與周身氣息,嚴格排查是否攜帶詭異禁制或是不明邪物。
近日「黯」作祟、內患潛伏,人心難測,學院上下皆不敢有半分鬆懈,每一位外來訪客都需經過層層嚴苛查驗。
直至徹底確認雷景珩周身氣息乾淨純粹,沒有半點異常隱患,值守教師才頷首放行,抬手示意他可自由入內。
雷景珩禮數周全地道謝過後,便立刻向值守的學員打聽燭煜的居所院落。
心底藏著急切的期許,早已按捺不住相見的念頭,在得知具體方位後,他沒有半分停留,順著山間清幽石徑,步履輕快地風風火火趕了過去。
一路穿過古木參天的林間小道,路過錯落雅致的修行別院,耳邊是山間清風簌簌、靈鳥輕啼,滿目皆是生機盎然的景致,卻絲毫留不住他的目光。
一路走來,他心中早已將後續計劃盤算得清清楚楚。此番前來,首要名義便是尋燭煜敘舊閒談,消解連日以來積壓的煩悶心緒。
而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目的,卻是借著老友的便利,旁敲側擊打探沈墨的消息。
若是順利,便順勢讓燭煜帶路,引自己前去見一見心心念念的人。
......
院子裡。
院中石桌上,一盆長勢極佳的納元花靜靜盛放,成為了院中最亮眼的景致。
塵淵正立在花前,手持灑水壺,為納元花澆灌靈泉。
在他日復一日的細心養護下,這株尋常的納元花被養得愈發繁茂茁壯,枝葉舒展飽滿,花瓣層層疊疊,色澤溫潤透亮,吸納天地靈氣的速度遠超尋常植株,產蜜量更是高得驚人。
日積月累下來,塵淵穩穩攢下了滿滿兩小罐納元花蜜,蜜色通透,香氣清甜。
眼下花期正好,又恰逢新一輪的產蜜佳期,花蕊間已然醞釀出絲絲縷縷的甜香,再過幾日便能收穫新一批花蜜。
塵淵垂眸望著盛放的繁花,心底已然有了盤算,這一次新收穫的花蜜,便用來製作他最喜歡吃的花蜜糕,剛好可供眾人閒暇時分品嘗。
心底想著清甜的糕點,原本恬淡的心境愈發舒展,塵淵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笑意,心情頗是舒暢。
他放下手中的灑水壺,安然落座。
石桌上擺放著一盞剛沏好的茶,茶湯澄澈透亮,熱氣裊裊升騰,裹挾著淡淡的茶香。
他抬手拿起一旁的銀勺,舀起一小勺晶瑩剔透的納元花蜜,輕輕添入茶湯之中。
花蜜入茶,瞬間化開絲絲甜意,清雅茶香糅合著純粹的花甜蜜味,沒有半分膩味,只剩溫潤清甜。
塵淵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溫潤茶湯入喉,清甜回甘縈繞唇齒,通體舒暢。
院落之中格外安靜,四下無人打擾,唯有風聲、葉響、茶香縈繞,靜謐又安然。
燭煜早前前往楚玄舟的居所,尚未歸來,而風逢邂與凌澈耐不住院中清淨,早早結伴去往斗靈台,打算找莫驚弦切磋鬥法,磨鍊實戰技藝。
偌大的院落,此刻唯有塵淵一人靜坐獨處。
這般無人驚擾、鬆弛恬淡的環境,恰好是他最舒服、最偏愛的狀態。
塵淵身心舒展,閒適無比,垂眸細細啜飲著杯中茶湯,任由茶香與蜜甜在唇齒間緩緩交融。
塵淵心底猛地一驚,渾身鬆弛的狀態瞬間繃緊,指尖微微一顫,手中穩穩端著的茶杯陡然傾斜,溫熱的茶湯晃出細碎漣漪,險些直接脫手摔落在青石桌上。還好他反應極快,及時穩住手腕,才堪堪保住杯盞。
院門之外,雷景珩靜靜立著,整個人已然看得失了神。
他一路步履匆匆趕來,滿心都是找尋燭煜、偶遇沈墨的期許,卻未曾想,還未見到故人,先被院中靜坐的人徹底攫住了目光。
這是雷景珩從小到大,從未見過的極致風華。
眼前的人一頭雪白長發並未精心束起,只是松松挽了一個低馬尾,幾縷柔軟碎發垂落在白皙額前與頸側,溫柔又隨性。
五官精緻絕倫,輪廓清雋雅致,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俊美得不似凡塵俗人,宛若月下謫仙,不染人間煙火。
最動人的是那一雙鎏金眼眸,澄澈透亮,帶著與生俱來的神聖感,通透坦蕩,不染半分晦暗,一眼望去,便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與動容。
而最讓雷景珩心臟劇烈震顫、久久無法回神的是——這張臉,與他心心念念、日夜牽掛的沈墨,很像。
眉眼輪廓的柔和弧度,眼底澄澈乾淨的氣韻,甚至眉眼間那幾分清冷疏離又溫柔的氣質,都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影子。
雷景珩怔怔立在原地,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目光牢牢黏在塵淵身上,一時間徹底失神。
心底無數念頭翻湧不息,忍不住暗自揣測,難道眼前這人,是沈墨的兄長?同族的至親血脈?不然世間怎會有如此相似的眉眼氣韻,這般極致相像的容貌風骨?
院內的塵淵也已然認出了來人。
他的眼底掠過幾分不自在的尷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僵在半空,一時間進退兩難。
他不知該繼續從容飲茶,裝作未曾察覺這份灼熱的注視,還是該放下杯盞起身招呼。
兩人就這般隔著一道院門靜靜對峙,大眼瞪小眼。
雷景珩看得入神,滿心都是眉眼相似的震驚與疑惑;塵淵坐得侷促,全然不習慣這般直白的打量。
良久,塵淵終究是率先打破僵局。
他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邁步走到院門前,抬手推開院門,主動側身示意:「進來吧。」
待人踏入院中,他取來乾淨茶具,抬手沏上一杯溫熱的茶,輕輕推到雷景珩面前。
雷景珩依言落座,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唇齒抿著清甜的茶湯,舌尖縈繞著茶香蜜韻,可他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黏在塵淵身上,從上至下細細打量,分毫捨不得移開。
憋了許久的疑惑,終究是壓不住了。
雷景珩放下茶杯,語速極快,像是積攢了許久的問題終於得以出口,一連串問話脫口而出,堪稱連珠炮,打得塵淵猝不及防。
「敢問兄弟高姓大名?你可是姓沈?」
「你是不是沈墨的哥哥?」
塵淵被這突如其來的三連問問得微微一怔,輕輕咳了一聲:「我不姓沈,也並非沈墨的兄長。」
答案出乎意料,卻並未讓雷景珩心底的執念褪去。
他幾乎是立刻接話:「可你長得真的很像我心儀的姑娘。眉眼、氣韻,像得讓我第一眼都認錯了。」
塵淵心底莫名湧上一陣心虛,指尖微蜷,下意識就想開口打斷眼前人的滔滔不絕。
可此刻的雷景珩已然徹底打開了話匣子,源源不斷的問題從口中蹦出,根本不給塵淵插話的餘地。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相像的人?難道你們是同族同源,只是平日裡互不相識?」雷景珩微微前傾身子,「沈墨和你如今的模樣氣韻幾乎一模一樣。若不是你是男子身形,我第一眼定然篤定你們就是同一個人。」
塵淵心底的虛愧愈發濃重,唇瓣數次輕張,可每次剛醞釀好話語,就被雷景珩接踵而至的問題與話語徹底截斷。
他從未想過當時隨性假扮的女裝身份,竟會被人放在心尖上惦念這麼久。
耐著性子靜坐良久,終於在雷景珩換氣停頓、話語落下的轉瞬空擋,塵淵抓住了這難得的片刻間隙。
他微微低頭,避開雷景珩熾熱真摯的目光:「其實沈墨……是我之前女裝假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