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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畫影思人

2026-09-10 01:32:02 作者: 單調RIO
  雷擎蒼立在狼藉滿目的臥房之中,耳畔還殘留著雷梔梔悽厲絕望的哭喊,那一聲聲不甘的哀嚎撕扯著他的心神,可他眼底早已沒了半分動搖。

  心底翻湧的悲痛濃烈滾燙,幾乎要將他吞沒,但他無比清醒,雷梔梔私通「黯」、偷遞舉國城防密圖的行徑,早已不是年少任性、一時糊塗能夠搪塞的過錯。

  這是實打實的叛國重罪,是置家國萬民於水火的滔天大禍。倘若他此刻心軟徇私,沉溺於數十年的父女情誼,執意偏袒護短,便是置整個霆耀國的社稷安穩、萬千將士與黎民百姓的性命於不顧。

  身為一國之主,他肩上承載的是整片疆土的重任,從來容不得半分私情凌駕於家國大義之上。

  風從半開的窗欞灌入,吹散了屋內殘留的塵土與雷光餘熱,也吹得他一身衣袍微微翻飛。

  雷擎蒼靜靜佇立在原地,身形挺拔依舊,肩頭卻像是壓了千斤巨石,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半生戎馬,他征戰四方、鎮守疆土,扛過沙場百戰的血腥風雨,扛過朝堂詭譎的暗流涌動,從未有一刻如此刻這般疲憊悲涼。

  他可以坦然面對千萬敵軍,無懼世間任何兇險浩劫,卻唯獨扛不住至親血脈的徹底背叛,擋不住骨肉反目的刺骨寒涼。

  良久,他斂去眼底所有翻湧的悲慟,壓下心頭紛亂的情緒,指尖微微顫抖,喚出傳訊符。

  指尖靈力輕點,一道道傳訊靈送往靈彌大陸其餘各國君主手中。

  訊息內容簡練卻沉重,叮囑眾人務必嚴加戒備,徹查身側之人。尤其是最親近的枕邊人、血脈親人,越是朝夕相伴、看似無害的至親,越容易成為被「黯」蠱惑突破防線的軟肋,成為藏在身側最致命的暗棋。

  從古至今,外敵來襲尚可正面抗衡,可內里滋生的禍亂、至親反目的背叛,從來都是最猝不及防、最能傾覆根基的危機。

  他親身經歷了這場刺骨的背叛,便不願再讓其餘諸國重蹈覆轍,遭遇同樣的家國之痛。

  傳訊送出,塵埃落定,所有的僥倖與不舍徹底落盡。

  雷擎蒼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蕪。

  他轉身緩步離開這座滿是傷痛與背叛的別院,步履沉穩,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蕭瑟疲憊,一步步走向寢宮。


  夜色漸深,月華清冷,灑在宮道的青石之上,映得前路一片寒涼。

  偌大的皇宮恢弘壯闊,燈火萬千,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半分寒意。

  一路行至寢宮,殿內燈火柔和,卻靜謐得近乎死寂,沒有半分往日的溫馨暖意。

  沈清漪正靜靜坐在榻邊,一身素色軟裙,髮髻簡單挽起,不復往日雍容華貴。

  連日來憂心女兒的境遇、牽掛朝堂的動盪,讓她日漸消瘦,原本豐盈溫潤的臉頰褪去大半肉色,下頜線條愈發清瘦,眼底縈繞著淡淡的青黑,昔日顛倒眾生的傾城容顏,如今添滿了憔悴與疲憊,整個人看著單薄又易碎。

  她早已聽聞別院異動,心中隱隱不安,卻始終靜靜等候,沒有派人打探驚擾,只是默默守在殿中,靜待夫君歸來。

  雷擎蒼踏入殿中,看著妻子憔悴落寞的模樣,心頭酸澀更甚。

  他沒有絲毫隱瞞,將方才別院發生的一切,盡數緩緩道出。

  從撞見雷梔梔私會黯族黑袍人、遞交絕密城防圖,到二人決裂、他下令廢除父女情分、將其打入天牢的所有經過,全然攤開在沈清漪面前。

  他本以為,向來心軟疼女的沈清漪,會崩潰大哭,會苦苦哀求他手下留情,會難以接受女兒徹底墮落叛國的事實。

  畢竟雷梔梔是她懷胎十月、悉心教養長大的親生骨肉,是她半生牽掛。

  可出乎意料的是,聽完所有真相,沈清漪沒有崩潰,沒有哭鬧,更沒有半句求情。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她端坐榻上,身形單薄安靜,低垂的眼眸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微微仰頭,綿長又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那一聲嘆息輕柔無力,卻盛滿了無盡的疲憊、悲涼與釋然,壓垮了所有強撐的平靜。

  「你是對的。」

  沈清漪的聲音輕柔沙啞,帶著哭過的乾澀,卻異常堅定。

  她緩緩抬起雙手,輕輕捂住自己的臉頰,肩頭微微顫動,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從指縫間悄然滑落,細碎的抽泣聲輕輕響起,脆弱又讓人心疼。

  「是我沒有把梔梔教好。」她輕聲哽咽,「是我太過溺愛,從前總覺得她只是年少驕縱,肆意任性些無傷大雅,事事包容、事事縱容,從未嚴加管教,才讓她養成這般自私偏執、是非不分的性子。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失職,才讓她走到今天這一步。」


  淚水浸濕了掌心,她的聲音帶著破碎的無力,徹底放下了所有為人母的偏袒與柔軟:「家國在前,法理在上,她犯了不可饒恕的重罪,理應受罰。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私心偏袒、心疼梔梔半分。」

  雷擎蒼緩步走到榻邊,輕輕落座在沈清漪身側,寬大溫熱的手掌小心翼翼抬起,穩穩攬住她單薄的肩頭,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他方才歷經骨肉背叛的刺骨寒涼,心底亦是滿目瘡痍,悲痛沉沉,可看著身旁憔悴自責、強忍淚水的妻子,他終究是壓下了自身所有的潰痛,化作溫柔的安撫。

  「沒事的。」

  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皆是自我寬慰,亦是安撫愛人:「至少我們的家園還安穩矗立,至少……霆耀躲過了一場滅國般的洗劫。若是那幅城防圖真被帶出宮外,不出三日,敵軍便可裡應外合、攻破防線,屆時國破家亡,生靈塗炭,萬千百姓將流離失所,死傷無數。萬幸一切都及時止損,風波未及擴散,我們守住了家國,守住了萬民安穩。」

  夜色沉沉,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相依相偎的落寞身影。

  雷擎蒼垂眸望著懷中隱忍抽泣的妻子,眼底盛滿疲憊與疼惜:「沒事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我們還有珩兒,我們還有其他乖巧懂事的孩子,我們還有彼此,還有這整座安穩的山河。人生世事總有缺憾,捨去這一段孽緣,護得住萬千安穩,便不算全盤皆輸。」

  他深知沈清漪此刻滿心自責,深陷教子無方的愧疚之中無法自拔。

  半生溫柔寵溺,最後換來一場慘烈背叛,這份落差足以壓垮任何一位母親。

  而深宮另一側,清冷寂靜的後院之中,月色寒涼如水,靜靜灑落青石地面,池水平靜無波,倒映著漫天疏星與清冷月影。

  雷景珩孤身立在欄杆旁,身姿挺拔俊秀,一襲素色錦袍襯得他氣質溫潤,周身安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他垂著修長的眼眸,指尖捏著一小撮魚食,漫不經心地一點點撒入身前魚池。

  細碎的魚食落入水中,驚得池底各色錦鯉穿梭爭搶,潑起細碎水聲。

  雷梔梔叛國通「黯」、被打入天牢的消息,早已順著宮中風聲,清清楚楚傳入他的耳中。

  整條宮道都充斥著唏噓議論,有人惋惜,有人憤慨,有人唾罵,滿城皆為這位落難公主的墮落而譁然。

  可唯獨聽聞真相的他,心底沒有半分不可置信,亦沒有撕心裂肺的悲愴,更無半分憤怒怨懟,只剩一片空空蕩蕩、無邊無際的麻木與平靜。

  連雷景珩自己都說不清這份詭異的心境從何而來。

  在他過往漫長的記憶里,自己親手疼到大的妹妹,從來都只是驕縱了些、任性了些、蠻橫了些。

  身為霆耀國唯一的嫡公主,她生來尊貴,金枝玉葉,萬千寵愛加身,本就有肆意任性、被人偏袒疼寵的資本。

  往日裡她愛撒嬌、愛胡鬧、愛爭寵,偶爾恃寵而驕、肆意妄為,可在他眼中,那都只是孩童心性、年少天真,無傷大雅。

  他始終篤定,自家妹妹縱然性子頑劣,本心定然不壞,終有一日會褪去稚氣,沉穩長大。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不過短短時日,那個被他從小護在羽翼之下、百般寵溺的小姑娘,會徹底走向極端,偏執瘋狂,叛國背家,淪為人人唾棄的罪人,做出私通「黯」、出賣家國的滔天錯事。

  他靜靜望著池中遊動的錦鯉,眼底一片空茫,心底反覆盤旋著一個無解的疑惑。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明媚鮮活的小姑娘,徹底變了模樣?

  是從那場重創身心的災禍之後,是從身體殘缺、靈力盡失之後,還是……是從初識沈墨的那一刻開始?

  一念及沈墨二字,他原本死寂麻木的心,驟然不受控制地漏跳半拍,平穩的心率瞬間亂了節奏,輕輕震顫起來。

  方才縈繞在心間的沉重、茫然與遺憾,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淺淡溫柔的漣漪。

  無需深思,無需回想,僅僅是這個名字,便足以破開他滿心沉寂。

  雷景珩緊繃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鬆弛,而後悄然不自覺地向上勾起一抹淺淺淡淡的弧度。

  哪怕此刻身處滿城悲歡、家事紛亂之中,可只要心念觸碰到那個人的身影,所有的沉重紛亂便會悄然消散,心底只剩一片隱秘的柔軟。

  雷景珩長嘆一口氣,他指尖微微鬆開,將掌心殘留的所有魚食盡數傾落入池中。

  簌簌細碎的餌料墜入清水,驚得原本悠然遊動的錦鯉瞬間簇擁而來,層層疊疊的紅鱗白尾交錯翻湧,破開鏡面般的池水,濺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熱鬧喧騰的景象轉瞬填滿了整片池面。

  他沒有再停留半步,不再觀望池中鮮活景致,也不再糾結妹妹驟然墮落的荒唐變故,旋即轉身,徑直走向自己的寢房。

  身後的池水喧囂、深宮夜色、滿城紛擾,盡數被他隔絕在外,心底那片因家事而生的麻木沉鬱,也漸漸被一抹隱秘的念想悄然取代。

  推開房門,暖而不烈的燈火靜靜鋪灑開來,褪去了庭院的寒涼月色。




  而整間屋子最亮眼、最奪目的景致,便是牆面正中懸掛著的一幅巨型畫卷,占據了大半牆面,一眼望去,便牢牢攫住所有視線。

  畫卷之上,立著一位絕世風華的女子。

  她長發如鴉,柔順及腰,幾縷細碎髮絲隨風輕揚,襯得脖頸纖細優美。

  女子側身而立,身形纖穠合度,一襲簡約的素白長裙曳地,身姿舒展輕盈,一手輕抬,虛虛托著半瓣飄落的淺粉桃花,眉眼清絕瀲灩,輪廓溫婉靈動。

  她未施半點鉛華粉黛,眉眼卻絕美得不染凡塵,眸光澄澈溫柔,似藏著山間清風、月下星河,一顰一笑皆自帶仙氣,盈盈立在繁花樹下,宛若跌落凡塵的月下仙子,驚艷得讓人心神震顫,縱使靜默畫中,依舊鮮活靈動,風骨無雙。

  這等絕美的畫卷,在這間寢房之中並非獨一幅。

  四面牆壁的隱秘位置,皆錯落懸掛著不同場景、不同姿態的同款畫像。

  有的是女子臨窗研墨,眉眼沉靜;有的是她憑欄望月,身姿清寂;有的是踏雪獨行,氣質清冷。每一幅都落筆細膩、栩栩如生,將畫中人的絕代風華盡數留存,歲歲年年,日日相伴。

  雷景珩緩步上前,腳步輕柔,生怕驚擾了畫中之人。

  他抬指伸出,指尖微涼,輕輕細細觸碰著畫卷上女子的眉眼,觸感似有若無,溫柔得近乎虔誠。

  眼底所有的茫然、疲憊與紛亂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化不開的溫柔繾綣,嗓音輕緩低沉,帶著幾縷思念的微啞,輕聲呢喃出那個藏在心底無數日夜的名字:「沈墨……」

  輕聲念完,他緩緩閉上雙眼,綿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溫柔念想。

  連日來的朝堂風波、家族變故、妹妹的背叛墮落,一樁樁一件件縈繞心頭,讓人疲憊不堪。

  可只要觸及沈墨的身影,所有的焦躁、麻木與沉重便會盡數消融。他靜靜思索片刻,心底漸漸生出一個篤定的念頭,低低自言自語。

  「許久未曾外出走動,不如去萬法宗塾找燭煜敘敘舊。」

  話音微頓,心底最深處的期許悄然冒頭,他輕聲續道:「或許……沈墨也在那裡呢。」

  僅僅是心念觸碰到這個可能,僅僅是預想或許能與她重逢,雷景珩原本沉寂的眉眼瞬間舒展。

  他太想念這抹身影了。

  念頭一旦落下,便再無遲疑。

  雷景珩緩緩睜眼,暗自下定決心,待收拾妥當,便即刻動身前往萬法宗塾。

  一來是尋老友燭煜閒談散心,排解近日家事帶來的煩悶;二來也是心底最深的期許,奔赴一場未知的重逢,尋覓那個讓他心心念念、惦念許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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