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朝堂肅清內患、斬斷暗線的諸多好消息,籠罩在靈彌大陸上空的陰霾稍稍散去幾分,壓在眾人心頭的巨石也鬆動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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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雷擎蒼近日的心情也舒展了不少,眉宇間的凝重戾氣褪去大半,不再終日緊繃。
趁著一個天光柔和的閒暇午後,他卸下一身朝堂公務與軍務重擔,獨自一人,親自前往僻靜別院看望雷梔梔。
這座別院坐落於宮裡最偏僻的角落,院牆高聳,林木幽深,平日裡少有人踏足,安靜得近乎死寂。
自雷梔梔不幸遭遇「黯」的毒手之後,她便被安置在此處靜養,那場無妄之災奪走的不僅是她的康健與前程,更徹底摧垮了她的心性,將昔日嬌縱明媚的世家貴女,變成了如今消沉暴戾、喜怒無常的模樣。
變故過後的雷梔梔,徹底墜入了黑暗的深淵。
她失去了雙手雙腿,一身賴以自持的修行靈力盡數散盡,從一名天賦尚可、前程坦蕩的靈師,淪為了再無半點自保之力的普通人。
身體的殘缺、靈力的盡失、驟然跌落的境遇,層層打擊壓垮了她的心神,讓她徹底陷入了偏執與癲狂。
往日裡些許的嬌憨任性,盡數扭曲成了極端的暴躁與陰戾,心底積攢的不甘、怨恨與絕望無處宣洩,盡數化作傷人的戾氣,傾瀉在身邊每一個人身上。
如今負責照料她起居的丫鬟,幾乎是一日一換,沒人能夠長久留在這座清冷別院之中。
並非下人懈怠偷懶,實在是雷梔梔的性情太過乖張暴戾,讓人難以承受。
失去了行動能力、褪去了所有光鮮的她,仿佛將世間所有的惡意都攥在了自己手中,日日宣洩,無休無止。
每日晨昏朝夕,但凡有人近身照料起居、奉送衣食,迎來的從來沒有半句溫言,只有源源不斷的惡毒咒罵、刻薄污言穢語。
她言語尖利刻薄,字字帶刺,毫無顧忌地肆意羞辱近身伺候的下人,動輒怒罵斥責,唾沫橫飛,將自身的不幸與憋屈,盡數發泄在無辜的丫鬟身上。
哪怕下人小心翼翼、事事順從,不敢有半分差錯,也換不來半分體諒,稍有不慎,便會招來她歇斯底里的暴怒與無休止的謾罵。
明明是身受重創、惹人唏噓的可憐人,卻偏要以最刻薄猙獰的姿態對待世人。
可無人敢真正與之置喙,更無人敢傷她分毫。
縱然朝野上下皆知雷梔梔過往犯下重罪,縱然她如今性情扭曲、暴戾傷人,雷擎蒼身為父親,終究心軟念舊,放不下女兒。
即便知曉她罪孽深重、性情大變,他依舊暗中下令,府中上下所有人,無論雷梔梔所言何等難聽、所作所為何等過分,皆不可傷她分毫,不可與她爭執對抗,需盡心照料她的起居。
有了這道嚴令,下人們更是進退兩難。
不敢頂撞、不敢懲戒,只能默默承受她日復一日的惡意與刁難。
這般壓抑又煎熬的日子,無人能夠忍受。
故而這座別院的丫鬟僕從換了一批又一批,來來往往,從無一人能在雷梔梔極端糟糕的脾氣之下撐過完整一日。
偌大的院落,常年冷清孤寂,唯有雷梔梔的怒罵聲時常迴蕩,襯得這座囚籠般的別院,愈發陰沉壓抑,不見半分生機。
雷擎蒼緩步走近院門,遠遠便聽見院內死寂無聲,沒有半點人聲動靜,不用細想也能猜到,想必又是新換的丫鬟被她刁難斥責,或是不堪忍受悄然退下躲避。
心底難免湧上幾分複雜的酸澀與無奈,他望著緊閉的院門,深知裡面的女兒,早已再也回不到從前模樣,滿身戾氣,滿心瘡痍,被困在殘缺的身軀與絕望的境遇里,也困住了身邊所有人。
不料雷擎蒼一推開門,入目所見的景象,瞬間讓他渾身血液凍結,渾身的溫度驟然褪去。
臥房之內,窗欞半掩,漏進的午後天光慘白微弱,落在屋內慘澹的景致上,更顯陰森荒蕪。
榻邊的輪椅上,只剩軀幹的雷梔梔靜靜端坐,曾經鮮活靈動的少女徹底淪為殘缺之軀,空空蕩蕩的袖管與褲管垂落兩側,毫無生機。
此刻的她,正借著身體僅剩的發力方式,用殘存的大臂小心翼翼推著一封層層包裹嚴實的信件,緩緩向外推送。
而在她身前,赫然立著一道詭異的身影。
那人通體被厚重濃稠的黑霧層層包裹,漆黑長袍遮蔽全身,從頭到腳沒有露出半寸肌膚、半點輪廓,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陰冷,死寂、寒涼、詭異,與屋內溫暖的天光格格不入,仿佛是從無盡黑暗中滋生出的異物,靜靜佇立在原地,無聲凝視著雷梔梔,等候著那封信件。
猝不及防的一幕狠狠撞入眼帘,雷擎蒼腦海里轟然咯噔一聲,心底瞬間炸起滔天驚雷,一股極致的恐慌與暴怒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千鈞一髮之際,他的身體遠比腦子反應更快。
不等思緒落地,本能已然爆發,身形驟然破空閃出,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殘影。
他五指死死攥緊,掌心瞬間迸發璀璨刺眼的雷光,紫金色的雷電噼里啪啦炸響不休,凌厲霸道的雷霆靈力纏繞拳鋒,帶著毀天滅地、雷霆萬鈞的磅礴之勢,朝著那道黑袍黑影狠狠砸落!
屋內空氣瞬間被勁風撕裂,狂暴的靈力氣流席捲整座臥房,桌案器物劇烈震顫,窗紙簌簌作響。
這一拳毫無保留,承載著雷擎蒼的震怒與殺意,是頂尖強者的全力一擊,威勢駭人,足以碾碎尋常靈師。
那隱匿在黑霧中的黑袍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突然闖入,更沒料到對方出手如此迅猛決絕。
突如其來的致命攻勢讓他猝不及防,原本的身形瞬間一僵,心頭驟驚,根本來不及完成收尾,沒能接過、也沒能來得及處置雷梔梔推來的信件。
僅僅瞬息之間,黑袍人不敢有半分逗留,周身黑霧驟然翻湧擴張,借著濃烈黑霧的遮蔽之力,身形一晃,閃身掠出窗口,瞬間消散在院外的林間陰影之中。
錯失目標的重拳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轟然巨響炸開,強悍的雷力瞬間炸裂,地面碎石翻飛、塵土漫天揚起,厚重的青石地磚硬生生被砸出細密龜裂的紋路,整座臥房都劇烈震顫了一瞬,餘威浩蕩,震懾全場。
一旁的雷梔梔徹底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嚇壞了。
方才還一心遞送密信的她,瞬間面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顫抖,眼底湧上無盡的慌亂與恐懼。
她殘缺的身軀微微發顫,拼盡全力催動身體僅剩的力氣,想要推動輪椅向後遠離,試圖躲開盛怒至極的父親,逃避眼前的局面。
可雷擎蒼的動作遠比她更快。
暴怒之下的男人身形一閃,瞬間掠至輪椅身前,大手重重落下,穩穩摁住輪椅扶手。
力道沉穩,帶著不容抗拒的威懾力,直接將她禁錮在原地。
此刻的雷擎蒼,雙眼紅得駭人,眼底布滿細密紅血絲,常年冷靜威嚴的眼眸里,翻湧著滔天怒火、極致失望與刺骨的悲涼。
他死死盯著身前瑟瑟發抖的女兒,胸膛劇烈起伏,周身縈繞的戾氣遲遲未曾消散,凜冽的威壓籠罩全屋,讓人窒息。
他只是彎腰俯身,指尖顫抖著拾起那封剛剛被雷梔梔推送出去、尚未被帶走的信件。
雷擎蒼指尖靈力微微一震,直接撕裂外層包裹,內里疊放的圖紙豁然展露在眼前。
那赫然是完整的霆耀國全境城防圖,且是最新修訂的絕密版本,價值千金,兇險萬分。
這份圖紙囊括了霆耀國所有邊境關卡的布防點位、城垣薄弱之處、兵力排布疏密、晝夜輪值換防時間,以及地下靈脈禁制的陣眼位置、糧草軍械的囤積據點。
作為鎮守一方的大國軍備核心機密,這份城防圖是霆耀國的護國根基,更是嚴防死守的頂級機密。
一旦落入「黯」手中,對方便能精準避開重兵防線,專攻城池薄弱地帶,順著靈脈陣眼突破防禦,悄無聲息潛入境內,裡應外合攻破國度防線,屆時整個霆耀國將徹底門戶大開,無數百姓將陷入水深火熱的戰火之中,後果不堪設想,足以顛覆一國基業。
握著手中沉甸甸的圖紙,雷擎蒼只覺得心口一陣窒息的鈍痛,怒火與悲涼交織纏繞,死死攥住他的心臟。
他傾盡父愛包容庇護的女兒,在落得殘缺境遇、被他悉心照料之後,非但沒有半分悔改,反倒反手將護國命脈拱手送給「黯」,這一刻,無盡的失望與冰冷,徹底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雷擎蒼捏著那捲足以傾覆一國的絕密城防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殘存的雷光隱隱跳動,映著他通紅可怖的雙眼。
積壓在心底的暴怒、失望與悲涼徹底衝破克制,他陡然開口,聲如驚雷,震得整間屋子都嗡嗡作響,字字皆是壓抑到極致的怒吼與質問。
「雷梔梔!你知不知道『黯』到底有多危險?」他死死鎖著輪椅上瑟瑟發抖的少女,眼底再無半分往日的父愛與憐惜,只剩冰冷的怒火與徹骨的失望,「如今整片靈彌大陸,上至君主,下至平民百姓,人人聞『黯』色變,拼盡全力守住防線,生怕被禍及其身!你倒好,放著安穩的日子不要,上趕著引狼入室,親手要讓人端了生你養你的霆耀國,端了護你寵你的所有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腳步落在地面:「我再問你!『黯』廢了你靈力,斷你四肢,把你從一個前途坦蕩的世家公主,硬生生毀成如今這副殘缺模樣!你承受了旁人從未有過的苦楚與煎熬,這般血海深仇不找他們清算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主動接觸,甘願淪為他們的棋子,替禍世賊人賣命?」
「我傾盡人力物力護你周全,包容你所有的乖戾暴躁,哪怕你日日辱罵下人、性情扭曲,我也從未苛責過半分,一心只盼你能安心靜養、慢慢釋懷。可你呢?你眼裡心裡,全然沒有家國大義,沒有父女情分,只剩一己私慾!」
接連的怒斥響徹臥房,凜冽的威壓層層包裹住雷梔梔。
她蜷縮在輪椅之中,殘缺的身軀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肩頭死死緊繃,頭顱下意識低垂,被他吼得不敢抬頭,渾身都浸在極致的恐懼里。
往日裡囂張暴戾的氣焰被徹底碾碎,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被狂風暴雨裹挾的孤葉。
可這份恐懼並未持續多久,極致的慌亂之下,她心底積壓多日的不甘、怨懟與偏執驟然爆發。
長久的殘缺、絕望、自我厭棄,在這一刻盡數翻湧而出,壓過了對雷擎蒼的畏懼。
她猛地抬頭,雙目赤紅,髮絲凌亂貼在臉頰,陡然尖聲尖叫起來,聲音嘶啞扭曲,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與委屈。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雷梔梔聲嘶力竭地嘶吼,眼底蓄滿了淚水,卻無半分悔改,「這些日子,宮裡天下一等一的療傷丹藥、珍稀靈材,我全都試過了!可有用嗎?我的手腳回不來,散盡的靈脈修復不了!我從天賦出眾的靈師,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她死死咬著牙:「是他們!是『黯』的人找到了我!他們許諾可以徹底恢復我的身體,修補我破碎的靈脈,甚至能贈予我更強的血脈機緣,賜我全新的高階伴生靈獸,讓我重回巔峰,甚至比從前更強!這些,你們所有人都做不到!你、整個霆耀國,全都做不到!憑什麼不讓我抓住唯一的機會!」
看著眼前執迷不悟、是非不分的女兒,雷擎蒼只覺得心口陣陣抽痛,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聲音低沉沙啞,冷得像千年寒冰,帶著徹底的疲憊與決絕。
「你如今的一切慘狀,全部都是拜『黯』和你的私慾貪念所賜。」他目光冰冷地注視著她,沒有絲毫鬆動,「你被他們殘害至此,受盡折磨,到頭來卻還要心甘情願相信他們的空頭許諾?雷梔梔,你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你是成年人,『黯』屠戮生靈、顛覆疆域、殘害無辜的滔天惡行,你心知肚明。明明親眼見證過黑暗的殘酷,明明親身承受過『黯』的毒手,事到如今,你依舊選擇棄明投暗,與禍世仇敵為伍。」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父愛溫情徹底消散,只剩無情的冰冷割裂。
「好。很好。」
短短三字,斬斷了數十年的父女情分。
「從今日起,我雷擎蒼,沒有你這個女兒。」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看雷梔梔一眼,沒有半分留戀,當即沉聲傳令:「暗衛聽令!即刻追蹤方才黑袍人蹤跡,全力追擊,務必探查其落腳點,追查潛藏暗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隱於暗處的數道黑影應聲躬身,靈力一閃,轉瞬掠出別院,消失在山林深處。
緊接著,雷擎蒼再度冷聲下令:「調兩名獄衛前來,將雷梔梔按叛國重罪頂格處置,即刻打入天牢!獄中待遇從簡,每日只供粗茶白水,餓不死即可,無需善待,無需姑息!」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雷梔梔最後的依仗與幻想。
直到此刻,雷梔梔才真正慌了神。
方才的癲狂與戾氣瞬間褪去,極致的恐懼席捲全身,她瞳孔驟縮,臉色慘白如紙,拼命搖晃著殘缺的身軀,失控地尖叫掙扎,聲音悽厲絕望,響徹整座別院:「不能這樣!父親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霆耀國的公主!我是金枝玉葉!你不能把我關進天牢!啊啊啊——」
可任憑她如何哭喊尖叫、掙扎哀求,身前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冷硬如鐵,再無半分動容,看著她被抬走。
昔日萬般寵溺皆成過往,從她親手遞交護國密圖、背叛家國、投靠「黯」的那一刻起,她的榮耀、身份、父愛,就已經被她親手徹底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