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落雪遇再逢> 第377章 禍留餘生

第377章 禍留餘生

2026-09-10 01:31:58 作者: 單調RIO
  殿內,溫柔的呢喃與細碎的啜泣縈繞在玉榻旁,襯得身後那道男聲愈發冰冷刺耳。

  雲崢淵依舊站在原地,對著明夷子不停絮絮叨叨,翻來覆去細數著自己的投入與損耗,字字句句都在量化雲舒的價值,將這場慘烈的人禍、女兒半生的苦難,輕飄飄歸結為一場資源投資的虧本交易。

  在他口中,那個奄奄一息、生機流逝的孩子從來不是血脈相連的至親骨肉,只是一件精心雕琢、耗費成本的商品,一件徹底報廢、急需索賠的籌碼。

  一聲聲冰冷的算計,一遍遍功利的追責,像無數根細針,狠狠扎進舒晚瓔早已破碎的心底。

  

  她守在榻邊,指尖始終貼著女兒冰涼的臉頰,感受著那一點點飛速消散的溫熱與生機,心頭的悲痛與絕望層層堆疊,最後徹底被徹骨的憤怒取代。

  從前的舒晚瓔,性情柔軟溫婉,待人謙和包容,半生從未與人高聲爭執,更遑論厲聲怒罵。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她永遠是那個溫順體貼、隱忍退讓的女子,面對丈夫的涼薄功利,她多年來始終沉默忍讓,默默包容。

  她知曉丈夫心性涼薄,凡事權衡利弊,卻始終自欺欺人,相信他心底尚存一絲父女溫情。

  可此刻,看著瀕死的女兒,聽著身後無休止的利益算計,她最後一絲隱忍與奢望徹底崩塌。

  積壓多年的委屈、隱忍、失望,加上此刻喪女之痛的極致絕望,瞬間衝破了所有克制,徹底掀翻了她所有的溫柔。

  「夠了!」

  一聲凌厲的怒斥驟然炸響,打破殿內沉悶的氛圍。

  這一聲嘶吼嘶啞破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震怒,充斥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憤。

  舒晚瓔猛地從床邊站起身,原本虛軟搖晃的身形此刻挺得筆直,渾身迸發出來的戾氣與悲憤,讓殿內眾人皆是一震。

  她猛地轉過身,淚眼婆娑,眼底卻燃著滔天怒火,死死盯著不遠處依舊一臉漠然算計的雲崢淵,一步上前,指尖筆直,狠狠指著他的鼻尖。

  「雲崢淵!你看清楚!這是你女兒!是我們活生生養到這麼大的女兒!不是你口中可以估價、可以索賠、可以交易的商品!」


  她的聲音劇烈顫抖,帶著崩潰與失望,積壓多年的情緒盡數爆發,將兩人之間深藏的裂痕徹底撕開。

  這麼多年,她不是不懂,只是不願戳破。

  從雲舒降生開始,這個丈夫就從未有過一刻真正疼愛過女兒,他眼裡從來沒有女兒的喜怒哀樂,沒有她的平安喜樂,自始至終,只有價值二字。

  從小到大,他精心栽培、耗費資源、四處鋪路,從來都不是因為父愛,只是因為雲舒天賦卓絕,是一件極具升值空間的「優質藏品」。

  他計算著她的修行進度,算計著她的未來前程,權衡著她能為家族、為自己帶來多少利益與榮光。

  她但凡有半點進步,他便覺得投資值得;她稍有偏差,他便冷臉苛責、嚴加管束。

  他培養的從來不是女兒,只是一件可以為自己牟利的工具。

  「你心裡永遠只有計算!只有利益!」舒晚瓔胸口劇烈起伏,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你都知道了,這次害了舒舒的不是同輩爭鬥,不是宗門疏忽,是『黯』!是那個禍亂萬古、臭名昭著的『黯』!斷了她一生!」

  「我的孩子躺在這裡,奄奄一息,受盡世間最殘忍的苦楚!」她聲聲泣血,句句錐心,「她受盡折磨的時候,你不在!她靈脈被抽、神魂崩碎痛不欲生的時候,你不在!如今她九死一生,躺在這裡人事不知,你非但沒有半分心疼,沒有一絲半分為人父的愧疚與悲痛,到現在還在算計她的價值,還在計較你的資源虧空!」

  舒晚瓔指尖死死指著他,力道緊繃,渾身都在劇烈顫抖,眼底的失望濃得化不開,那是對枕邊人徹底的心死與絕望。

  她望著那張素來冷靜自持、此刻依舊無波無瀾的面容,一字一頓,帶著刺骨的寒意,厲聲質問:

  「雲崢淵,我今天倒要問問你,你到底有沒有心?!」

  被舒晚瓔質問過後,計較得失、算計賠償的雲崢淵,動作驟然頓住。

  他唇間原本連綿不斷、條理清晰的追責話語戛然而止,整方才滿胸的利益盤算仿佛被這一句狠戾的詰問驟然打斷。

  那雙冷硬淡漠、只剩算計的眼眸,難得微微放空,褪去了所有功利的鋒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恍惚。


  紛亂嘈雜的心底,忽然闖入一幕塵封多年的細碎畫面。

  那是久遠的歲月之初,尚且稚嫩嶄新的小生命剛剛降臨世間,彼時的雲舒不過是襁褓中皺巴巴、軟乎乎的一小團,身軀嬌小脆弱,呼吸輕輕淺淺,小小一團蜷縮在柔軟的錦緞襁褓里,安穩又乖巧。

  她眉眼尚未長開,玲瓏小巧,毫無日後天驕耀眼的鋒芒,只透著初生嬰兒純粹的軟糯與鮮活,安安靜靜蜷在那裡,微弱卻堅韌地呼吸著世間靈氣,是他血脈完完整整延續的模樣。

  那一幕太過乾淨純粹,太過鮮活溫熱,猝不及防撞進他滿是算計的心底,硬生生擊碎了他層層包裹的涼薄與功利。

  多年來他一心深陷利益權衡、家族博弈,將女兒的天賦、成長、未來盡數換算成價值,日復一日的算計,早已讓他遺忘了這份血脈最初的溫度,忘了她從不是一件生來增值的商品,而是他親手迎來、血脈相連的親生骨肉。

  雲崢淵就這般靜靜佇立,眼底的恍惚遲遲未曾散去。

  片刻的靜默過後,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原本源源不斷的話語,終究是盡數咽回心底,默默閉上了嘴。

  一旁佇立的明夷子,望著眼前的一幕,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著依舊沉浸在悲痛與絕望中的舒晚瓔,也看著已然沉默失語、心緒複雜的雲崢淵,緩緩開口,打破了當下的僵局。

  「你們爭執許久,一心追責問責,卻忘了最核心的始末。」明夷子神色肅穆,「雲舒此番雖是遭『黯』殘害,但她此番身在思過崖受罰,背後另有緣由,這件事,我們尚且未曾告知二位。」

  話音落下,他指尖輕輕抬起,手中的拐杖輕輕敲擊地面。

  一聲沉悶沉穩的杖響落地,細碎的靈力波紋悄然散開,無形的壓迫感籠罩全場。

  「萬法宗塾早前便已察覺異樣,學府之內,早有『黯』的勢力悄然入侵,暗中蠱惑人心,伺機作亂。」明夷子目光沉沉,「而雲舒,在此前的蠱惑之中,終究沒能撐住心魔侵擾,沒能抵住黯力的誘引。」

  他語氣一頓,每一個字都沉重萬分:「她受到了迷心,一時失了本心,暗中夥同另一名被蠱惑的學員,鋌而走險,暗中給長老下了迷藥,私自潛入學院核心寶庫,意圖偷盜庫中珍藏的珍貴孤品。」

  「跟「黯」一夥,私闖寶庫、偷盜萬法宗塾的至寶,更是夥同他人暗算長老、觸犯門規底線。」明夷子望著神色劇變的二人,沉聲續道,「這般行徑,放在任何一座正統修行宗門或是學院,都是無可饒恕的重罪,足以被廢去修為、逐出門牆。她此前在思過崖閉關受罰,便是因此事而起。其中輕重利害,二位身為雲舒的父母,修行多年,應當心知肚明。」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驟然在殿中炸開,讓剛剛平息的氛圍徹底凝固。

  雲崢淵徹底僵住,方才眼底殘存的一絲恍惚與細碎暖意瞬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沉寂佇立,渾身氣場凝滯,再也不復之前理直氣壯追責索賠的強勢模樣。

  一旁的舒晚瓔更是渾身一震,臉上未乾的淚痕凝固,崩潰的哭聲驟然卡在喉嚨里。

  她怔怔站在原地,瞳孔震顫,滿眼都是不敢置信的茫然與震驚,方才的悲憤、質問、心痛,盡數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擊潰,整個人徹底懵住。

  二人此刻才徹底明白,事情根本不是他們所想的那般簡單。

  雲舒並非無辜受難,她早已接觸過恐怖的「黯」,更是沒能抵住黯的蠱惑,心神淪陷,淪為被黑暗操控的棋子,甚至為黯力暗中行事,觸犯重罪。

  若是此番內情被世間各大宗門學員、修行世家知曉,絕非簡單的弟子犯錯那般簡單。

  與「黯」勾結、受「黯」驅使、背叛師門、偷盜至寶,樁樁件件,皆是觸碰修行界底線的彌天大罪。

  世人向來對「黯」深惡痛絕,但凡與黯牽扯掛鉤之人,皆會被整片修行界唾棄排斥。

  一旦此事傳開,不僅雲舒此生徹底身敗名裂、再無立足之地,就連灼羽凰一族,也會被她的所作所為牽連,蒙上洗不掉的污名,受盡四方非議,從此抬不起頭。

  此前雲崢淵計較的資源損耗、天賦作廢,與之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他一心算計的小小虧損,轉瞬之間,變成了足以傾覆整個家族的滔天禍端。

  巨大的落差與猝不及防的真相,狠狠砸在二人心頭。

  明夷子望著這對神色錯愕、心緒崩塌的夫妻,再度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知曉雲舒年歲尚淺,入世修行時日短暫,心智尚且稚嫩,對世間險惡、尤其是『黯』全然不知。」明夷子語氣平和,「她此番被蠱惑迷心,並非本性歹惡,更多是年少無知、心智不堅,不慎墜入陷阱。正因如此,萬法宗塾起初並未苛責重罰。」

  他頓了頓:「宗門原本定下的規矩,是待她在思過崖靜心受罰、悔過自省完畢後,僅作開除學籍處置。免去她在萬法宗塾的修行資格,逐出師門。她依舊可以收拾行裝,轉投其他宗門學府繼續修行,此生大道仍有轉機,修為前路並未斷絕。」

  說到此處,明夷子語氣添了幾分凝重:「要知曉,但凡修行之人勾結「黯」、為「黯」所用,已是觸碰整個靈彌的鐵律底線。按正統規矩,這般行徑足以廢去修為永世不得修行。我們這般從輕處置,留她生機、予她退路,已然是極致的仁至義盡,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寬容。」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潛藏在暗處的『黯』,從未打算放過她。」明夷子語聲沉沉,「宗門從輕發落,予她新生之機,可「黯」早已將她視作囊中之物,強行剝離她的伴生靈獸,毀她靈脈、崩她識海,徹底斬斷了她所有修行前路。」

  話音落罷,明夷子緩緩抬步,緩步走到玉榻邊,靜靜凝視著榻上氣息微弱、人事不知的雲舒。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少女蒼白死寂的面容上,襯得她愈發孱弱單薄,毫無半分往日天驕風姿。

  他垂眸佇立:「如今她的伴生灼羽凰已被外力強行剝奪,靈脈枯竭。萬法宗塾會同曦曜六翼凰一族,盡全力保住她的性命。」

  「但你們二人必須提前做好心理準備。」明夷子轉頭看向身後的夫妻二人,「經此一難,往後餘生,她只會是一個平平無奇、毫無靈力的普通凡人。」

  這一句宣判,徹底擊碎了所有殘存的僥倖。

  一旁的舒晚瓔渾身脫力,再也支撐不住緊繃的身形,緩緩蹲下身,雙手死死捂住臉龐。

  溫熱的淚水從指縫間肆意溢出,無聲無息地滑落,浸濕了衣襟。

  極致的悲痛、惋惜與無力感裹挾全身,她發不出悽厲的哭喊,只剩悶悶的、壓抑的嗚咽,肩頭劇烈顫抖,良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低沉沙啞的應答,輕輕應了一聲。

  明夷子稍作停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你們灼羽凰一族也需儘早做好萬全準備。」

  「雲舒的灼羽凰尚且處於幼年形態,心性懵懂,極易被操控。」明夷子目光深邃,「這般純粹的幼年靈獸,對『黯』而言是絕佳的養料,更是最契合的傀儡工具。它被強行剝離羈絆,脫離宿主掌控,如今大概率已然落入『黯』之手。」

  「這隻灼羽凰極有可能被他們徹底煉化掌控,日後或許會成為刺向你們一族、甚至整片修行界的利刃。」

  不僅女兒徹底淪為凡人、一生盡毀,就連她的伴生靈獸,也淪為了黑暗的武器,未來或將反噬自身、禍及族群。

  聽完這層層疊疊、接踵而至的噩耗,佇立在原地的雲崢淵徹底靜默。

  他算計了一生,權衡了一世利弊,這輩子無論面對何種虧損、何種局面,他都會第一時間計較得失、討要補償,從未有過半分退讓。

  可今日,他生平第一次沒有反駁,沒有爭執,沒有分毫索要賠償的念頭。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利益執念,在性命存續、族群安危與浩劫面前,盡數變得渺小可笑。

  此前那點資源損耗、天賦作廢的虧損,與眼下的滅頂隱患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良久,這位涼薄利己、精於算計一生的男人,微微垂首,姿態是前所未有的敬重與沉凝,沙啞著嗓音:「多謝。」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