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黑暗翻湧不息,凜冽陰冷的虛無氣流肆意穿梭,吞噬一切光亮與生機。
就在這片恆久不變的死寂黑暗裡,一道挺拔肅穆的黑袍身影驟然憑空浮現,打破了靜謐。
來人周身被寬大厚重的黑袍徹底包裹,衣擺邊緣縈繞著細碎的黑色霧氣,完美遮掩了身形容貌與所有氣息,不露半分破綻,周身散發著隱匿、陰詭且恭謹的氣場。
他步履輕盈,踏空而行,穿過層層流轉的黑暗湍流,徑直來到那道人形黑霧身前,姿態恭敬至極。
抵達目標身前,黑袍人雙膝微屈,身姿筆直,朝著人形黑霧半跪而下,頭顱微垂,低沉的嗓音在死寂虛空中清晰迴蕩:「主人,我此番出去,拿到了個好東西。」
聽聞黑袍人的稟報,人形黑霧的周身凝滯的氣場微微鬆動,似是被這話勾起了幾分難得的興致:「哦?拿來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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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指令,黑袍人立刻抬手,寬大的黑袍袖口微微敞開,絲絲縷縷的靈力從袖中流淌而出。
緊接著,一枚通體赤紅、流光璀璨的光球緩緩從袖底升騰而起,懸浮在半空之中。
這枚光球是靈力壓縮凝練而成,外殼通透緊實,泛著灼熱耀眼的赤色霞光,即便身處極寒死寂的虛空,依舊源源不斷散發著滾燙熾熱的溫度,驅散了周遭大片的陰冷寒氣。
光球內部,一隻通體燃燒著熊熊赤紅火焰的鳳凰正被困其中。
它羽翼豐滿,翎羽如烈火鍛造,層層疊疊的火焰紋路遍布全身,鳳喙鋒利,鳳姿桀驁,此刻的它深陷禁錮,透明的靈力牢籠死死鎖住它的身形,讓它無法掙脫分毫。
它並未就此屈服,依舊拼盡全身力氣,不停扇動著燃燒烈焰的羽翼,每一次振翅都帶起細碎的火色流光,在密閉的光球里瘋狂衝撞、徒勞掙扎,鳳唳之聲被靈力屏障徹底隔絕,只剩無聲的抗爭,明明渺小卻依舊傲骨錚錚,不肯低頭半分。
人形黑霧抬手,虛空靈力微動,穩穩將這枚承載著火鳳的赤色光球接入掌心。
冰涼虛無的黑霧指尖觸碰滾燙光球,極致的寒與烈瞬間交融碰撞,卻並未相互消解,反而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垂眸凝視著光球中不停掙扎的火紅靈鳳,細細感知著其中流淌的血脈氣息與靈力波動:「赤燼凰?不對。」
他眸光深邃:「純正的赤燼凰血脈霸道熾烈,靈力純粹無雜,可這隻鳳凰的血脈太過孱弱,隱隱混雜著凡鳥濁氣,血脈已然稀薄大半。這是哪來的?」
黑袍人聞言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陰柔狡黠:「回主人,這是我暗中潛入萬法宗塾,在後山思過崖偶然發現的機緣。」
他頓了頓:「我潛伏崖底探查之際,無意間撞見一個在此受罰靜思的小姑娘。這隻赤火鳳凰,便是那小姑娘的伴生靈獸。」
說起那名少女,黑袍人語氣添了幾分玩味:「那小姑娘性子極烈,察覺到我的氣息之後,直接對我出手,招式凌厲,攻勢迅猛,倒是頗有幾分傲骨。只可惜她修為尚淺,閱歷不足,縱使天資出眾、心性堅韌,也終究不敵我。幾番交手下來,她便被我徹底制服。」
「她人尚且被困在思過崖的禁制之中,無法脫身,這隻鳳凰自然便成了我的囊中之物。」黑袍人望著光球中依舊倔強掙扎的火鳳,眼底掠過一絲貪婪的暗光,「雖是血脈稀薄,卻也是正統火鳳一脈。稍加培育淬鍊,剔除雜濁血脈,足以成為一把鋒利好用的棋子,為主人攪動世間格局。」
......
塵淵晨起推門而出,卻見湄早已靜立在院落之外,身形挺拔,神色緊繃,顯然已經等候許久。
湄極少露出這般凝重肅穆的神態,此刻眉宇緊蹙,望見塵淵推門走出,立刻快步上前,刻意壓低了嗓音:「塵淵,出事了,思過崖那邊。」
塵淵腳步微頓,眼眸中掠過一絲淺淺的錯愕,身形微微一滯。
思過崖是萬法宗塾的禁地,平日裡人跡罕至,除了受罰靜思的弟子,幾乎無人踏足,崖上守備結界穩固,素來安穩無虞,從未出過異動。
他微微蹙眉:「怎麼了?思過崖結界森嚴,能出什麼變故?」
面對塵淵的問詢,湄並未多言詳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此事一言難盡,情況緊急,跟我走。」
塵淵見狀不再多問,循著湄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火速往後山思過崖趕去。
越靠近後山,周遭的靈氣越是紊亂稀薄,原本溫潤平和的天地靈氣躁動不安,隱隱透著一絲殘存的戾氣,壓抑得人心頭髮悶。
不多時,兩人抵達思過崖結界外圍。
楚玄舟立在最前方,面容沉冷,眉眼間覆滿凝重,其他幾位長老分立兩側,皆是面色凝重,沉默不語,人人眼底都藏著惋惜與震怒。
瞧見塵淵匆匆趕來,守在最外側的岳滄瀾主動側身退讓,緩緩讓開一個身位,將崖邊的景象全然展露出來。
視線落下的剎那,塵淵眸光微凝。
冰冷寒涼的青石地面之上,靜靜躺著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正是此前性情驕倔、言辭咄咄逼人的雲舒。
可此刻躺在地上的少女,早已沒了半分往日鋒芒。
她靜靜蜷縮在微涼的青石之上,雙目緊閉,面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毫無半點血色,肌膚透著一種靈氣盡失的乾癟蒼白。
往日靈動有神的眼眸徹底闔起,眉眼鬆弛,渾身氣息萎靡渙散,連周身縈繞的靈力波動都徹底消散殆盡,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機與靈氣,虛弱得仿佛下一秒便會消散在風中。
一旁的葉青羽正半跪在地,指尖縈繞著溫潤的靈力,小心翼翼覆在雲舒周身,為她做著緊急的簡易救治。
柔和的治癒靈力一遍遍沖刷著雲舒破敗的經脈,卻如同石沉大海,根本無法喚醒她渙散的生機,只能勉強護住她最後一絲殘息,不讓生機徹底斷絕。
葉青羽眉宇間滿是疲憊與無奈,數次嘗試施救皆徒勞無功,指尖的靈力漸漸凝滯。
眼前的景象,讓塵淵心底瞬間升起強烈的不安,他緩步上前:「發生什麼事了?」
身側的秦山月輕輕嘆了一口氣,眸光落在地上死氣沉沉的雲舒身上,眼底滿是惋惜與心疼:「昨夜有東西悄無聲息潛入了思過崖。這孩子……她的伴生靈獸,不見了。」
「什麼叫不見了?」塵淵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岳滄瀾見狀,接過話語:「不是走失,不是遁走,是被強行剝奪了。」
他望著地上生機渙散的雲舒:「有人硬生生斬斷她與伴生靈獸的羈絆,剝離奪走了她的伴生靈獸。如今的她,靈根受損、經脈崩裂、靈氣盡散,徹底淪為了一個沒有修行根基的廢人。」
一語落定,崖邊徹底陷入死寂。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自思過崖深處走出,正是凜川與蘇清晏。
二人方才深入思過崖尋找結界破損之地細細勘查,遍查現場殘留的氣息與痕跡,神色皆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立在崖前主持局面的楚玄舟見狀,當即抬眸看向蘇清晏:「清晏,可有發現什麼異樣痕跡?」
蘇清晏微微頷首:「結界確實被人強行撕裂。」他抬手指向崖側一處隱蔽的山壁,那裡的結界光幕看似完好,實則肌理錯亂,靈氣紋路扭曲斷裂,布滿細微的裂痕,「裂口極為隱蔽,避開了學院裡面常規的監測陣法,手法詭秘刁鑽,昨夜潛入此處的東西,便是從這道裂痕之中進出。」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處結界破損極為隱晦,若非刻意凝神探查,根本無從察覺,足以見得此番來襲之物,隱匿手段極高,心思縝密,預謀已久。
楚玄舟望著那道裂痕,沉沉輕嘆一聲,眉宇間憂慮更盛:「雲舒的伴生靈獸是正統火鳳血脈,如今被強行剝離,事態非同小可,必須第一時間告知灼羽凰一族實情。」
身側的秦山月當即應聲點頭:「此事交由我來處理。我即刻傳訊他們,告知這邊的情況。」
楚玄舟微微頷首,隨即迅速分派任務,條理清晰地安排後續事宜,沉穩的嗓音壓過山間風聲,落定在眾人耳中:「葉青羽,你繼續留守在此,悉心看護雲舒。待曦曜六翼凰一族族人抵達,讓他們探查雲舒神魂,看看是否還有補救餘地。岳滄瀾,隨我遍歷整座學院,里外逐層排查,確認那異物是否已然離去,杜絕它潛藏在學院內部、伺機作亂的隱患。」
在場幾位長老皆是神色肅穆,齊齊躬身應聲,沒有半分遲疑,當即領命分頭行動。
原本圍聚在崖邊的眾人迅速散開,各司其職,緊繃的氛圍里多了幾分有條不紊的秩序。
喧鬧漸歇,崖邊餘下寥寥數人。
蘇清晏目光緩緩落至塵淵身上,眼底帶著幾分懇切。
「塵淵。」蘇清晏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懇請,「你能否試著探查一番?看看能否從現場殘留的氣息或是雲舒身上,窺見昨夜事發的經過。」
塵淵自然明白眾人的期許,沒有半分推辭,輕輕點頭應下。
他走到雲舒身側,緩緩屈膝蹲下,生怕驚擾了此刻氣息微弱的少女。
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淡然,覆滿認真與審慎。
下一瞬,他澄澈的金眸之中驟然閃過一縷細碎斑斕的彩光,柔和的靈力自他指尖悄然溢出,極為輕柔地縈繞在雲舒周身,小心翼翼探入她破敗紊亂的經脈與識海之中,試圖追溯昨夜事發的畫面。
他凝神探查許久,瞳光明暗交替,一遍遍梳理著雲舒體內殘存的靈力軌跡,可越探查,心底越是沉重。
周遭的風靜靜吹拂,崖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靜靜等待結果,心頭滿是忐忑與希冀。
良久,塵淵緩緩收術,眼底彩光盡數褪去,指尖靈力收回,緩緩搖了搖頭。
他抬眸看向眾人,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惋惜:「查不到。」
他稍稍停頓,耐心解釋:「雲舒的識海已經徹底崩壞潰散,神魂肌理破碎紊亂,如同被狂風肆虐過後的殘垣斷壁,所有的記憶軌跡、氣息痕跡盡數被抹除。再加上她如今靈力盡失,沒有半點靈力支撐,我根本無法借力追溯,探查不到昨夜她經歷的任何畫面,也捕捉不到那異物的殘留氣息。」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眾人最後的希冀。
識海崩壞、痕跡盡無,便意味著此案無從追溯、無從查證,連半點線索都未曾留下,這般乾淨利落的作案手法,遠比尋常邪魔作亂更為可怖。
一旁靜默佇立的凜川聞言,眉頭狠狠蹙起,忍不住低低嘖了一聲,他環視四周遼闊的宗門山川,心頭縈繞著層層陰霾,沉聲道:「這下可麻煩了。」
「不久前蛛魔作亂、毒素蔓延,如今思過崖伴生靈獸被奪、靈師廢靈,樁樁件件,背後隱隱都藏著『黯』力量的影子。」凜川語聲沉沉,「仿佛這世間各處,四面八方,都被這股未知的黑暗力量悄然滲透,無孔不入,無處不在。這絕非偶然,更不是零星作祟,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大範圍布局,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
風過荒山,涼意徹骨。
思過崖的死寂愈發濃重,所有人心頭都沉甸甸的。無人知曉這股潛藏在暗處的力量究竟蟄伏多久、意欲何為。
葉青羽微微抿唇,手覆在雲舒的額頭上:「不確定這孩子還能不能撐住,伴生靈獸被強行剝奪對她的影響太大了,更別提沒了伴生靈獸她是用肉身扛著思過崖的風雪,要是滄瀾今日再晚些來思過崖查看情況,這孩子怕是已經被凍僵了。」
蘇清晏也微微嘆了口氣:「儘量讓她支撐到灼羽凰一族趕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