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你你你……你是羽忱淵?!」
凌昭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目圓睜,瞳孔狠狠收縮。
他抬起手,指尖止不住地微微發顫,直直指向身前立著的塵淵,舌頭好似打了結,連話語都說得顛三倒四。
接連憋出好幾個「你」字,僵持了許久,才帶著滿臉難以置信,磕磕絆絆把完整的問話擠了出來,「你沒死啊?」
一旁的風逢邂抬手嫌棄地一把將他直指塵淵的手輕輕壓了下去。
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的嫌棄:「說什麼喪氣話呢,好好一個人站在這兒,這不活得好好的嗎?張口就咒人死,腦子宕機了?」
凌昭卻全然聽不進風逢邂的調侃,依舊陷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不可能啊……絕對不可能!我親眼看到他死……」
他話音未落,燭煜眸光微冷,上前一步,抬手乾脆利落地一把按住凌昭的後腦勺,微微用力將他的腦袋直接摁了下去。
「再亂說話,我就把你打出去。」燭煜語氣平淡。
被摁住腦袋的凌昭瞬間動彈不得,只能乖乖低著頭,心裡卻依舊翻江倒海,無數疑問盤旋不散,滿心都是難以置信。
塵淵立在原地,良久,他才輕輕輕嘆一口氣:「你口中的羽忱淵,確實已經不在了。」
他抬眸望向依舊僵直的凌昭,目光澄澈坦蕩:「昔日隕落的溯羽龍羽忱淵已經死了,不過,已經徹底回來了,回到了我之中。從今往後,世間再無羽忱淵,我,只是塵淵。」
這番話落在凌昭耳中,卻徹底點燃了他心底的激動。
他猛地掙脫燭煜的手掌,顧不上禮數規矩,也顧不上身軀僵硬,手腳並用地掙扎著從原地爬起,快步湊到塵淵身前,一雙眼眸亮得驚人,盛滿了極致的亢奮與崇拜,死死盯著眼前之人,語氣滿是激動與忐忑。
「乖乖!真的是活的溯羽龍!」凌昭語氣驚嘆,眼神亮晶晶的,全然沒了方才的遲疑惶恐,只剩下滿心歡喜與雀躍,「真的是傳說中的溯羽龍對不對?!我爺爺是你的忠實粉絲!」
一旁的燭煜猝不及防咳了一聲。
這聲失態的輕咳,是被識海里驟然炸開的一道熟悉聲響打亂了心神。
識海之內響起了燭啟洲欠揍又戲謔的笑聲,那道聲音穿透力極強,瞬間填滿整片識海。
「哈哈,我就說你怎麼突然安靜了,合著是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燭啟洲的笑聲此起彼伏,「你是不是徹底忘了塵淵的真實年紀了?別光看他近期才破殼出世,好似年歲尚淺,便真當他是新晉新生的小輩。」
他笑眯眯的:「他這龍蛋,早在千年前那場席捲天地的亂世大戰之前,便已然存在於世,只是蟄伏至今。論資排輩,世間幾乎所有的靈師,都要落後他無數歲月。說起來,整片當代天地間,也就數我與他的輩分最為相近,算得上是同一時代的舊人。」
燭煜:「......」
這般沉默落在燭啟洲眼中,反倒成了默認的窘迫,他頓時笑得愈發張狂肆意,止不住地打趣調侃:「不得不說,你找伴侶的眼光是真獨到,膽子也夠大。旁人尋伴,皆是同輩相守、年歲相當,唯獨你,直接跨越千年歲月,找到我那個時代的去了。這下好了,算下來,你心愛的人,輩分可比你高了不止一截。」
字字句句都精準戳中燭煜的微妙心緒,讓他無從辯駁。
燭煜面上神色未變,嘴角卻抽了抽。
他懶得與識海里肆意調侃的燭啟洲多做爭辯,只輕輕撇了撇嘴:「嘖,」
識海中的燭啟洲依舊笑意不減,顯然是抓住了有趣的把柄,樂得不肯停歇。
而燭煜已然收斂心緒,重新將目光落回身前溫潤佇立的塵淵身上,任憑識海喧囂,自守本心所向。
夜色漸深,暮色浸透整座別院,山間晚風輕柔拂過窗欞,捲起細碎的夜露涼意,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喧囂與燥熱。
萬籟漸寂,燈火稀疏,整片院落都陷入安靜柔和的夜色之中。
入夜之後,燭煜一如往常,抬腳去往了塵淵的房間,出乎他意料的是,今日的塵淵難得沒有阻攔,未曾像往日一般閉門拒人,任由他輕輕推開房門,從容走入屋內。
室內暖燈搖曳,塵淵正靜坐於案前,一身素色衣衫松鬆散散,長發未束,隨意垂落肩頭。
燭煜不言不語,悄悄繞到塵淵身後,俯身抬手,穩妥地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身。
掌心貼合著細膩的衣料,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身下平穩溫熱的體溫與均勻起伏的呼吸。
借著相擁的親昵距離,燭煜微微側頭,下頜輕抵在塵淵肩頭,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纖細瑩白的耳廓。
下一瞬,他微微低頭,齒尖輕輕蹭過塵淵的耳垂,帶著一絲試探,動作親昵又繾綣。
突如其來的親昵觸碰帶著細微的癢意,塵淵動作微頓,抬手默默側過臉,掌心輕輕擋住燭煜湊近的臉,隔絕了他愈發過分的試探。
他音色清淺,聽不出太多情緒,輕聲問道:「抽什麼風。」
語氣平平淡淡,沒有嗔怪。
燭煜見狀低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輕輕抵在塵淵後背。
他抬手輕輕拉開塵淵擋在自己面前的手,指尖與他溫熱的指腹相貼,溫柔摩挲,掌心的溫度絲絲縷縷交融在一起。
燭煜的眼底盛著柔和的笑意,語氣悶悶的,輕聲呢喃:「沒什麼,就是忽然覺得,我們還挺般配的。」
塵淵聞言眉梢微挑,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燭煜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將人更穩妥地擁在懷中,腦袋輕輕靠在塵淵肩窩,語氣認真:「你在龍蛋沉寂了這麼久,偏偏在我身處的這個時代破殼新生,降臨世間。」
他停頓片刻:「世間歲月輪轉,輪迴不息,千千萬萬的時代更迭,千千萬萬的生靈起落,你偏偏在我活著的這個現世醒來,與我相遇。我總覺得,這是天大的幸運。」
塵淵靜靜聽著耳畔溫柔的低語,眸光微沉,隨即再次挑眉,側過頭:「所以,這是你獨特的告白方式?」
「怎麼不是呢。」燭煜毫不猶豫應聲,語氣篤定又坦然,「我認認真真,在跟你告白。」
塵淵聞言,指尖輕搭在案沿,身子微微側轉,徹底對上燭煜的眼眸。
他眼底含著淡淡的笑意,語氣慢悠悠的:「怎麼,突然感慨這些,是對我的年齡,有點意見?」
燭煜心口微滯,猝不及防地輕咳了一聲:「怎麼可能。」
塵淵眼底笑意更深,喉間溢出一聲輕輕的「嗯?」。
簡單一個單音,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瞬間擊潰了燭煜所有的逞強。
燭煜立刻徹底投降,抬手牢牢握住塵淵微涼的掌心,指尖緊緊相扣,姿態溫順又討饒:「真的,我發誓。」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塵淵的額頭:「不管歲月幾何,你是什麼樣子,我就喜歡什麼樣子。」
晚風透過窗紗徐徐漫入,攜著深夜獨有的清涼,吹散了屋內些許暖意。
塵淵望著眼前的燭煜,輕聲開口打破繾綣氛圍:「你就算把話說得再動聽,也不能讓你留宿,回你的房間去。」
燭煜聞言,眼底的溫柔笑意瞬間褪去大半,眉眼瞬間耷拉下來,一身熱烈的氣場盡數收斂,活脫脫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他收緊握著塵淵的手,微微晃了晃,語氣帶著幾分央求,刻意放低了姿態:「商量商量唄?就留宿一晚,我安分待著,絕不胡鬧。」
面對他可憐兮兮的討饒,塵淵依舊態度堅定,沒有半分鬆口的餘地,淡淡回絕:「不行。」
迎著燭煜滿眼失落的目光:「我怕熱,你體溫偏高,貼著太悶。」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堵得燭煜無話可說。
他所有的央求與說辭盡數卡在喉嚨里,滿腔的期待驟然落空,整個人蔫了下去,只低低應了一聲:「哦。」
那一聲應答輕得像風,裹著濃濃的失落。
可他依舊捨不得立刻離開,緊緊握著塵淵的手不肯鬆開,軟聲討要最後的溫存:「那不讓留宿就算了,再抱一會,就一小會。」
塵淵看著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心底微軟,默許了他的請求。
燭煜輕輕將人擁入懷中,小心翼翼貼著他的溫度,靜靜貪戀這片刻的溫柔,捨不得撒手。
與此同時,別院另一處房間,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鬆弛光景。
近日盛夏愈發酷熱,白日驕陽灼灼,夜晚餘溫不散,屋內悶熱潮膩,讓人難以安睡。
凌澈畏熱喜涼,輾轉難眠許久,乾脆直接挪到了風逢邂的屋裡暫住,打算借著夜間通風的涼意好好休憩。
風逢邂睡眠極沉,沾枕便睡,今夜天熱燥熱,他睡得格外沉,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癱躺在床上。
夜半夜深,睡夢正酣的風逢邂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四肢舒展,隨意胡亂摸索,想要尋一處清涼的物件解暑納涼。
燥熱纏繞周身,讓他睡得不甚安穩,直到手臂驟然觸碰到一片冰涼順滑的觸感。
那一抹涼意溫潤又清爽,完美驅散了夏夜的悶熱,觸感細膩緊實,軟硬適中,剛剛好貼合他的懷抱。
悶熱中尋得一絲清涼,風逢邂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下意識雙臂收緊,牢牢將這片冰涼抱入懷中,雙腿也順勢輕輕盤纏上去,抱得緊實無比,半點縫隙不留。
極致的清涼裹著周身燥熱消散,舒適感瞬間席捲全身。
睡夢中的風逢邂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揚起,舒服地長長嘆了一口氣,呢喃著含糊的夢囈,懷抱愈發用力,恨不得將這方冰涼死死嵌進懷裡。
而下一秒,原本閉目休憩、尚且安穩的凌澈,驟然被這猝不及防的力道勒得瞬間炸醒。
他的尾巴都被風逢邂死死箍在懷裡,緊實的力道壓得皮肉微微凹陷,血脈阻滯,連扭動都極為困難。
凌澈僵在原地,渾身僵硬,看著自己被抱得緊緊的尾巴,忍不住抬手,試圖輕輕向外扒拉,想要掙脫這過分用力的懷抱,奪回一絲喘息的空間。
可風逢邂抱得死緊,力道極大,無論他如何輕輕掙動,都無法撼動分毫,反而越掙越緊。
熟睡中的風逢邂察覺到懷裡的東西在亂動,眉頭微微一蹙,睡意朦朧,腦子全然不清醒,只以為是夏夜晚風掀起的被褥晃動,或是手邊亂動的抱枕。
他半點沒有睜眼的意思,反而愈發用力地收緊雙臂,迷迷糊糊地咕噥著夢話:「什麼抱枕這麼好動……別鬧,涼快著呢。」
凌澈的動作驟然一頓,徹底僵住。
他垂眸望著懷裡死死箍著自己尾巴、睡得渾然不知的人,一時竟不知該掙扎還是該認命。
凌澈:「……」
被風逢邂當成冰涼抱枕死死箍住尾巴的凌澈,望著身旁睡得人事不知的人,實在無法就此僵硬躺到天亮,當即試著掙脫束縛,想要將自己的尾巴從那緊實的懷抱里抽出來。
他只能純粹憑藉肉身力道試探挪動。
可風逢邂抱得極緊,雙臂如同箍著最合心意的涼物,力道沉實穩固,任憑凌澈微微掙動,懷中的觸感分毫未松。
幾番嘗試盡數落空,凌澈心底微躁,索性稍稍加重力道,打算乾脆利落地暴力抽出。
誰料他驟然發力的瞬間,風逢邂懷抱同步收緊,力道陡然暴漲幾分,險些將整個人都帶著掀翻過來,半個身子直接貼壓在凌澈身側,反倒纏得愈發嚴實,徹底斷絕了暴力掙脫的可能。
凌澈心頭一滯,只能立刻收力,生怕真的將人驚醒,落得更加尷尬的境地。
暴力行不通,他只能耐著性子放緩動作,一點點緩慢挪移尾尖,借著風逢邂呼吸鬆弛、力道微泄的間隙,慢慢往外抽離。
這般循序漸進的法子確實奏效,尾巴大半截都漸漸脫離禁錮,眼看著末端最後一小截也要順利抽出來,即將重獲自由。
可就在臨門一腳之際,睡夢中的風逢邂似是察覺到懷中涼意將要溜走,下意識呢喃一聲,雙臂猛地再度收緊,一把將即將脫身的尾巴牢牢抱了回去,甚至順勢往懷裡揣了揣,雙腿輕輕搭上來,將整條尾巴徹底鎖死在懷中,禁錮得嚴嚴實實。
反覆折騰許久,不僅沒能掙脫半分束縛,反倒給自己累得夠嗆。
夏夜悶熱,凌澈僵著身子輾轉挪動,最後只落得滿身乏力,連眼底殘存的睡意都被折騰得乾乾淨淨。
凌澈徹底停下無謂的掙扎,靜靜側身,定定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夜色透過窗紗落在風逢邂臉上,柔和的光影勾勒出風逢邂鬆弛的眉眼,他睡得極為香甜,睫毛輕垂,呼吸均勻綿長,唇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想來是夢裡依舊貪著涼快,全然不知自己折騰了許久。
凌澈良久無言,最終只能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徹底認命。
他緩緩放鬆緊繃的身軀,任由冰涼的尾巴溫順地盤迴風逢邂懷中,乖乖貼合著風逢邂溫熱的懷抱,放平心緒,閉眼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