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魔接連數次暴起攻擊,結局卻始終一成不變。
無論她如何催動體內的力量,蛛腿破空的速度有多迅猛,攻勢有多刁鑽狠厲,終究連狐綏的衣袂都觸碰不到分毫。
狐妖身姿飄逸如雲,步伐輕緩無跡,躲閃之間從容慵懶,眼底的戲謔笑意從未消散,仿佛在消遣一隻徒勞掙扎的困獸。
反覆的落敗徹底擊潰了蛛魔僅剩的理智,積壓的怒火衝破克制。
「你就是個叛徒!」
蛛魔胸腔劇烈起伏,慘白的麵皮扭曲猙獰,漆黑的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死死盯住眼前閒適淡然的狐綏。
她語氣嘶啞粗暴:「當初若不是主人將你從屍堆里撿回來,你早就一命嗚呼!那時候你奄奄一息,連最後一口氣都快要咽下去,是主人將你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如今你反倒要背叛主人,良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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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蛛魔歇斯底里的怒罵,狐綏神色毫無波瀾,既不惱怒,也不辯解,只是漫不經心地輕輕聳了聳肩。
他溫潤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愧疚,語氣輕飄又直白:「我們本就同屬『黯』,生來沾染污濁,沉淪暗途,一群活在陰翳里的魔物,還指望能出一個知恩圖報的好人?小蜘蛛,你未免太過天真。」
狐綏垂眸看向自己身後蓬鬆柔軟的九尾,指尖輕輕划過順滑溫熱的狐毛,動作帶著幾分慵懶的愛惜,唇角笑意愈發濃郁:「我當初和豹影一同被安排在翰漠荒墟,那段日子稱得上煎熬。黃沙漫天,瘴氣瀰漫,靈力稀薄。」
他微微偏頭,眼底掠過一絲對過往的嫌惡,繼續淡然說道:「我的尾巴向來金貴,那般惡劣的環境裡,連乾淨的活水都難以尋覓,更別說打理皮毛。那時候渾身沾滿塵土污血,毛髮結塊發硬,狼狽不堪,日日都要忍受風沙侵蝕。」
話音一轉,他眉眼彎起,笑意明快又恣意:「可你看現在?我衣食無憂,隨時隨地都能尋得清泉打理狐尾,皮毛日日光潔蓬鬆。有這般安穩愜意的美好生活不去享受,非要死守過往苦難,那純粹是傻子行徑。」
坦蕩直白的利己言論,狠狠刺痛了執念深重的蛛魔。
在她的認知里,忠誠高於一切,哪怕身陷泥濘、受盡苦楚,也必須死守對主人的忠心。
可狐綏偏偏將背棄說得理所當然,把安逸視作本分,灑脫又涼薄的模樣,讓她心底的怒火灼燒得愈發猛烈。
濃烈的憤恨堵在胸口,讓蛛魔呼吸粗重急促,胸膛不停起伏。
她深知在這片詭異的地方,單憑武力根本無法制服狐綏,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嘗試最後的辦法。
她催動識海深處殘留的契約紋路,拼盡全力想要聯繫主人,試圖向外傳遞求救信號。
可無論她如何衝擊識海、催動契約,那道通往外界的精神通道始終死寂一片。
沒有絲毫回應,沒有半分波動,所有的意念都如同石沉大海,消散在虛無之中。
整片純白幻境像是一處隔絕世間的密閉牢籠,斬斷了她與外界的一切羈絆。
就在這時,輕柔散漫的笑聲在寂靜幻境中緩緩響起。
狐綏單手背在身後,身形緩緩朝她逼近,笑意溫婉,眼底卻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想聯繫外面?」
他腳步輕緩,每一步落下都無聲無息,純白的衣擺掃過飄蕩的白霧,氛圍感陰柔又詭異。
「你怕是忘了眼下身處何地。」狐綏輕聲低語,「這裡可是我的幻境領域。」
「咔噠。」
清脆的合扇聲驟然響起,素白摺扇被他利落合攏,指尖穩穩握住扇骨,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
原本溫潤柔和的氣息驟然收斂,周身漫開淡淡的冷意,屬於九尾白狐的威壓悄然瀰漫,籠罩整片幻境。
「也就是說,」他微微俯身,視線平視著渾身緊繃、狼狽不堪的蛛魔,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一字一頓,清晰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力,「你此刻看見的白霧、聽見的聲響、感受到的一切安穩,全都是我想讓你看見、聽見的。」
他尾尖輕顫,九條雪白狐尾在身後緩緩舒展,聖潔的白光襯得他俊美妖異,偏偏語氣冰冷刺骨:「明白了嗎,小蜘蛛?在這片幻境裡,沒有我的允許,你連一絲意念都無法外泄,分毫影響不到外界的任何人。」
蛛魔怔怔望著眼前肆意掌控一切的白衣狐妖,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良久,緊繃身體的蛛魔才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嘶啞乾澀,混雜著胸腔里粗重的喘息,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
她抬起布滿血絲的眸子,冷冷睨向狐綏,語氣刻薄又冰冷:「真是個賤狐狸。」
「你清清楚楚知曉自己是妖獸,如今的靈彌大陸法度森嚴,各族排外至極,哪裡還會有你的容身之所?」蛛魔唇角勾起一抹陰鷙的弧度,「你自以為棄暗投明,尋得良主,可妖獸終究是妖獸,血脈刻在骨血里,無論投靠誰,最後難逃被圍剿屠殺的下場。醒醒吧,狐綏。」
她微微前傾身子,瞳孔死死鎖住對方,試圖擊碎狐綏心中的安穩執念,拋出極具誘惑力的條件:「你本就不屬於這片光明俗世。現在放我出去,解除我身上所有禁錮,我可以替你隱瞞背叛舊主的事情。沒有人會知曉你的叛逃,你依舊是主人麾下最忠心的屬下,依舊能安穩存活。」
在她刻板偏執的認知里,光明從不屬於妖獸,黑暗才是所有異類唯一的歸宿,她篤定狐綏終究會認清現實,妥協退讓。
可狐綏只是淡淡偏頭,鼻腔里溢出一聲冷哼。
他挺直脊背,九條蓬鬆的白狐尾安靜垂落在身後,瑩白微光收斂大半。
「是啊,我是妖獸。」
狐綏嗓音清淺平和,沒有刻意拔高聲調,坦然承認自己的出身,瞳眸澄澈通透,映著這片純白虛無的天地,語氣平淡:「我生來便是妖獸,血脈既定,種族既定,這從來都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只是恰好,這一輩子化作了一隻狐妖。」
他坦然接受與生俱來的宿命,卻從不願順從宿命。
狐綏緩緩抬眸,目光落回蛛魔身上:「可生來是妖獸,也不代表我們所有同族,都必須依附『黯』,沉淪黑暗才能勉強活下去。」
白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流轉,隔絕出一道無形的界限,劃分開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狐綏語速放緩:「你曾經身居高位,身為啟明學宮的院長,見過世間繁華,踏過萬里山河,親眼見識過外面廣袤無垠的天地,感受過人世間溫熱的煙火氣息。你本擁有光明坦蕩的前路,最後卻甘願墜入黑暗,淪為『黯』的爪牙,不過是源於你心底無休止的貪念。」
他直白點破蛛魔的本心:「可我與你不同。」
狐綏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微涼的指節:「我自降生起便不見天日,生來困於陰暗角落,遊蕩在荒墟死地。身為低階妖獸,沒有強硬血脈,沒有旁人庇護,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附『黯』。在那片無光的黑暗裡,我不清楚熬過多少次生死絕境,浴血搏殺,滿身傷痕,才勉強換來一絲在暗處苟活的資格。」
狐綏頓了頓,柔軟的狐耳輕輕顫動:「直到後來,我遇見了我的新主。」他語氣輕柔,「我第一次肆無忌憚地躺在溫暖的陽光下休憩,任由日光灑落皮毛;我第一次吃到旁人親手投餵的食物,溫熱觸感划過舌尖,那是從未品嘗過的暖意;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被寵愛呵護的滋味,不必廝殺,不必提防,不必在黑暗裡獨自顫抖。」
狐綏抬眼,重新看向神色僵硬的蛛魔,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妖獸,不一定非要紮根黑暗、依靠陰暗才能活下去。我們也可以追逐光明,貪戀溫暖,擁有乾乾淨淨、安穩無憂的活法。」
純白幻境無風自動,拂起他的髮絲,九條雪白狐尾輕輕搖曳。
反觀蛛魔,渾身黑氣隱隱躁動,眼底的執念與動搖瘋狂拉扯。
她死死盯著眼前掙脫黑暗的白狐,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半句話語反駁。
狐綏輕聲開口:「你明明擁有感知世間一切的資格,見過煙火人間,看過山河遼闊,手握選擇前路的權利,卻偏執地選擇沉淪黑暗、背棄光明。如此說來,你與我生來同為異類,又有什麼區別呢?」
一語落下,周遭浮動的白霧驟然凝滯。
蛛魔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漆黑的眼底混亂不堪,執拗、不甘、動搖混雜在一起,反覆撕扯著她固化多年的執念。
她忽然無從辯駁,狐綏說得沒錯,二人最大的差距從來不是出身,而是選擇。
狐綏沒有再多做贅述,多餘的勸解皆是徒勞。
他緩緩收回目光,九條雪白蓬鬆的狐尾輕輕收攏,溫順地貼在身後,素白的衣袂在虛無的白霧中微微晃動,身姿清孤又灑脫。
他緩緩轉身,輕柔的嗓音漫散在寂靜幻境裡,像是一場溫柔的訣別:「我們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小蜘蛛。」
簡單一句告別,瞬間將失神的蛛魔猛然拽回現實。
這一刻,所有的冷靜、僵持、偽裝盡數崩塌。
蛛魔瞳孔驟縮,心底莫名湧上一股慌亂的惶恐。
她早已習慣黑暗裡僅有彼此的同類,哪怕素來與狐綏算不上親近,可同為「黯」之人,他是為數不多知曉她過往、見證她掙扎的同類。
「不行!」
蛛魔厲聲嘶吼,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失態的慌亂。
她不再維持陰沉冷靜的模樣,身形猛地暴起,鋒利的蛛腿破空而出,黑氣纏繞四肢,張牙舞爪地朝著狐綏的背影瘋狂撲去,戾氣翻湧滔天:「賤狐狸!不准走!放我走!」
凌厲的破空聲響徹純白天地,可這拼盡全力的一擊,終究落了空。
就在蛛魔的蛛腿即將擦到他衣角的剎那,狐綏的身形驟然虛化,周身泛起一層輕薄的白霧,整個人化作一縷綿軟通透的清風,無聲無息消散在茫茫白霧之間。
空蕩蕩的幻境之中,唯有餘音淺淺飄蕩,再無白衣身影。
與此同時,冰冷陰暗的現實囚室之中。
緊貼蛛魔的厚重玄冰泛著冷冽寒光,昏暗的幽藍靈燈搖曳不定。
狐綏佇立在冰裂缺口處,方才閃爍在他眼底的奇異白光緩緩暗沉、褪去,幻境領域隨之悄然收攏,歸於他的識海之中。
他抬眸望去,冰內的蛛魔雙目呆滯,眼神空洞渙散,依舊停留在幻境的恍惚之中,渾身僵硬。
狐綏望著這副模樣的蛛魔,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輕顫,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悄然溢出唇角。
他不再停留,身形輕巧一轉,順著方才自己劃開的狹長冰縫,緩緩鑽出冰冷的囚室。
剛踏出冰隙,寒涼的夜風撲面而來。
幽暗的走廊之下,一道素色身影靜靜佇立在不遠處。、
蘇清晏一身素雅白衣,眉眼淡然無波,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寒氣,他不言不語,只是安靜站在陰影之中,目光平靜地落在狐綏身上,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狐綏見狀,唇角扯出一抹略帶疲憊的苦笑,方才在幻境裡的通透灑脫盡數褪去,多了幾分卸下防備的慵懶脆弱。
他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試探:「怎麼?這麼不放心我?怕我一時心軟,把她放出來?」
蘇清晏沒有應聲,沉默著緩步上前,手掌輕輕抬起,不偏不倚落在狐綏的肩膀上,語氣清淡平緩,沒有多餘的追問,也沒有複雜的責問,只簡單一句囑託:「回去吧,這裡有我。」
沒有猜忌,沒有提防。
狐綏身形微微一頓,他緩緩抬眼,蒼白的臉上慢慢綻開一抹乾淨純粹的笑意。
狹長的眼尾微微泛紅,眼角隱隱閃過一絲細碎的淚光。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嗓音輕柔。
下一秒,白霧縈繞周身,身形驟然縮小,褪去人形。
一隻毛髮蓬鬆、通體雪白的小狐狸落在冰涼石面上,尖尖的狐耳靈活晃動,圓潤蓬鬆的尾巴歡快地輕輕掃動。
小白狐邁著輕快的步子,撒著歡地朝著走廊出口跑去,小小的身影隱在昏暗的光影之中,純白的皮毛泛著細碎柔光,一步步遠離陰冷死寂的囚牢,奔赴屬於他的溫暖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