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英禮的喧囂散去已有半月,初冬的寒風卷著碎雪,將萬法宗塾的亭台樓閣都裹上了層薄霜。
羽忱淵發現,最近自己身後總跟著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
那視線算不上窺探,更像是種不加掩飾的注視,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忱與崇拜,像冬日裡躍動的火苗,即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灼的溫度。
起初他以為是錯覺,直到某次在藏書閣查閱冰系功法,眼角餘光瞥見窗外雪地里縮著個身影 —— 是莫驚弦,正捧著本雷系手札看得入神,目光卻時不時往他這邊瞟。
羽忱淵沒點破,只是翻過書頁的動作輕了些。
這日午後,他剛從凰鳴山修煉回來,雪落在肩頭還沒化透,剛轉過通往後山的拐角,那道熟悉的視線又落了上來,比往日更執著些。
羽忱淵停下腳步,無奈地嘆了口氣,背對著身後道:「出來吧。」
雪地里窸窸窣窣響了幾聲,莫驚弦的身影從松樹後鑽了出來,臉頰凍得通紅,手裡還攥著枚玄雷果,顯然是等了許久。
他被抓了現行,倒也不窘迫,只是撓了撓頭,眼神亮得驚人:「羽師兄。」
「跟著我半個月了。」 羽忱淵轉過身,銀色的眼眸在雪光里格外清澈,「有話不妨直說。」
莫驚弦挺直脊背,語氣是少年人少有的鄭重:「擇英禮那一戰,師兄只用冰系就接下我全部雷火之力,莫驚弦心服口服。」 他頓了頓,雙手將玄雷果遞上前,「我知道師兄是冰雷光三系同修,雷系的造詣也過於常人,所以…… 想請師兄指點幾招。」
少年的坦誠讓羽忱淵微怔,隨即嘴角彎起抹淺淡的笑意。他接過玄雷果,果皮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正好我剛回來,去斗靈台吧。」
斗靈台的積雪早已被陣法清掃乾淨,青灰色的台面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羽忱淵站在台中央,周身靈力驟然變化,冰藍色的光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跳動的紫色雷光,與莫驚弦熟悉的雷屬性截然不同 —— 那是種更凝練、更具壓迫感的雷電之力,仿佛藏著毀天滅地的威能。
「雷系不止有強攻。」 羽忱淵指尖凝聚起一縷雷光,那雷光並未炸開,而是化作數道細如髮絲的電絲,在空中靈活地遊走,「你試試用玄雷雲豹的雷電攻擊我。」
莫驚弦眼神一凜,立刻與玄雷雲豹交換眼神。
靈獸低吼一聲,噴出道粗壯的雷柱,羽忱淵不閃不避,指尖電絲驟然散開,像張無形的網,竟將雷柱層層纏繞。
那些狂暴的雷電在電絲牽引下,竟乖乖地改變了方向,擦著羽忱淵的肩頭劈在空處,炸起漫天雪塵。
「這是……『紫電牽絲』?」 莫驚弦失聲驚呼。
他曾在一本秘錄里見過這招的記載,說是能以自身靈力為引,牽動天地間游離的雷電之力,沒想到今日竟能親眼得見,而且是如此精妙的操控。
「算是基礎運用。」 羽忱淵收回電絲,「你的雷火同修雖精妙,但雷系總被火焰的爆發力帶偏,忽略了雷電的麻痹特性。」 他抬手一指,道細微的雷光射向台角的青石,石面瞬間泛起焦黑,更詭異的是,石縫裡竟有細微的電流在持續跳動,「比如這招『蟄龍繞』,看似威力不大,卻能讓對手經脈暫時麻痹,為你爭取攻勢時間。」
莫驚弦屏息凝神,看著那持續跳動的電流,突然想起自己與羽忱淵對戰時,總覺得靈力運轉偶爾會滯澀片刻,原來竟是這個緣故。
「再來試試強攻。」 羽忱淵周身雷光暴漲,紫色的雷電在他身後噼啪作響,氣勢駭人,「你的『雷火斬』爆發力足夠,但雷電的集中度不夠。看好了 ——」
他並未使用複雜招式,只是平平推出一掌。
幾道雷電猛地衝出,所過之處空氣都在震顫,落在遠處的石靶上,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卻在石靶中央留下個光滑的圓洞,洞壁上凝結著層細密的冰晶 —— 竟是將雷電之力壓縮到了極致,瞬間穿透目標。
「這招『雷髓穿』,講究的是『凝』而非『爆』。」 羽忱淵散去雷光,「你雷火雙系本就消耗巨大,若能將雷電凝聚使用,能省下三成靈力。」
莫驚弦看得目瞪口呆,玄雷雲豹也興奮地刨著蹄子,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他突然福至心靈,按照羽忱淵的指點,嘗試著凝聚雷電,起初電絲總在半路炸開,試了七八次後,終於有縷雷光聽話地在空中打了個旋。
「對,就是這樣。」 羽忱淵眼中閃過讚許,「記住這種感覺,讓靈力順著雷電的紋路遊走,而非強行控制。」
夕陽西下時,斗靈台上還在傳來噼啪的雷電聲。
莫驚弦不知疲倦地練習著新學的招式,玄雷雲豹也跟著興奮地甩動尾巴,時不時噴出道比以往更凝練的雷光。
......
羽忱淵教得興起,早已忘了時辰。
而在小院裡,燭煜正盯著桌上的燉菜,黑燭龍噴著火焰熱菜。
風逢邂抱著白虎踱來踱去,靴底蹭得地面都快冒火星子了。
「都快戌時了,這傢伙到底去哪了?」 風逢邂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咱們拜師後越來越忙,今天好不容易空著,他還跑沒影了。」
燭煜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黑眸里籠著層郁色。
他們為了能繼續住在一起,燭煜跟楚玄舟軟磨硬泡了三天,風逢邂更是拉著姐姐風知意去求秦山月,好不容易才保住這方小院,結果羽忱淵反倒成了最忙的那個。
「發傳音符問問。」 燭煜從袖中摸出張黃符,靈力注入的瞬間,符紙騰起淡金色的火光。
傳音符剛回來沒多久,兩人就按捺不住,抓起外袍往斗靈台趕。
遠遠就看見斗靈台上雷光閃爍,兩道身影在台中央你來我往打得正酣,其中一道正是他們等了許久的羽忱淵,而另一道…… 竟是莫驚弦!
「不好!」 風逢邂低呼一聲,拽著燭煜就往台上沖,「那小子肯定是來尋仇的!」
燭煜也是心頭一緊,莫驚弦在擇英禮輸得那麼狼狽,難保不會懷恨在心。
兩人一前一後躍上斗靈台,正好撞見莫驚弦的玄雷雲豹噴出雷火,直逼羽忱淵面門。
「小心!」 燭煜想也沒想就祭出異火,赤紅色的火焰在身前凝成護盾。
風逢邂則指揮著白虎撲向玄雷雲豹,一人一虎配合默契,瞬間將兩人隔開。
「你們幹什麼?」 羽忱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隨即哭笑不得,「我們在切磋。」
莫驚弦也收了招式,有些茫然地看著突然衝出來的兩人:「我沒有……」
「切磋?」 風逢邂瞪圓了眼睛,「哪有切磋打得這麼凶的?」
羽忱淵無奈地解釋:「我在指點他雷系功法,實戰演練罷了。」 他指了指台角散落的雷光殘影,「不信你們看,都是點到即止。」
燭煜盯著莫驚弦看了半晌,見他眼底確實沒有敵意,只有被打斷的困惑,才緩緩收起異火,只是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既然是誤會,那就一起回小院吃飯吧。」 羽忱淵拍了拍莫驚弦的肩膀,「正好晚上有登仙樓的新菜,一起嘗嘗。」
莫驚弦受寵若驚,連忙應下。
回到小院時,燭煜重新熱了菜,風逢邂去廚房端了新燉的湯,本該是溫馨的場面,氣氛卻莫名有些凝滯。
風逢邂頻頻用眼神瞪莫驚弦,仿佛在說 「離我家小淵遠點」。
燭煜則不動聲色地坐在羽忱淵身邊,有意無意地隔開他與莫驚弦的視線。
莫驚弦被兩人看得渾身不自在,卻又捨不得錯過與羽忱淵相處的機會,只能硬著頭皮扒飯。
只有羽忱淵渾然不覺,還笑著說:「驚弦的雷系很有天賦,假以時日……」
話沒說完,就見燭煜和風逢邂同時放下碗、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莫驚弦也立刻挺直脊背,像是在無聲較勁。
羽忱淵看著眼前三個眼神里都帶著 「火花」 的少年,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勁 —— 這飯桌上的氣氛,怎麼比剛剛的對決還緊張?
飯桌上的沉默被莫驚弦突然開口打破,少年捧著飯碗,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羽忱淵,語氣里滿是真誠:「羽師兄,我想好了,以後除了跟著岳長老修煉,能不能常來跟你切磋?每次跟你交手,我都能悟出不少新東西。」
他說得坦蕩,渾然沒注意到燭煜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風逢邂嘴裡的菜差點噴出來。
羽忱淵剛要點頭應允,就聽見兩聲重疊的 「不行」 炸響在耳邊。
「為什麼不行?」 羽忱淵挑眉看向燭煜和風逢邂,眼裡滿是困惑。
風逢邂先反應過來,撓著後腦勺乾笑兩聲:「那啥…… 小淵你在蘇長老門下,肯定會很忙吧?哪有時間天天陪他切磋?」
燭煜也跟著點頭,黑眸里閃過一絲不自然:「而且驚弦是岳長老的弟子,總來找你,怕是不太合規矩。」
這藉口找得實在牽強,連玄雷雲豹都歪著腦袋看他們,仿佛在說 「這理由也太蹩腳了」。
莫驚弦卻沒聽出其中的不對勁,只是皺了皺眉,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兩個問題。
片刻後,他眼睛一亮,又看向羽忱淵,語氣更懇切了:「羽師兄,實不相瞞,我是真的很仰慕你。岳長老教我的雷火雙系技法固然精妙,可我總覺得…… 在雷繫上,還是你領悟得更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要是不方便經常切磋,那…… 我能不能以後也跟著你訓練?不用占用太多時間,每天半個時辰就好,我可以跟岳長老說清楚的!」
這話一出,風逢邂手裡的筷子 「啪嗒」 掉在了桌上,白虎嚇得抖了抖耳朵。
燭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眸里像是有火焰在跳動,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著震了震:「你說什麼?」
「跟著羽師兄訓練怎麼了?」 莫驚弦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卻還是梗著脖子反駁,「難道只能你們跟羽師兄待在一起?」
「我們跟他住一個院!」 風逢邂也炸了,指著莫驚弦的鼻子,「你憑啥天天來摻和?」
「住一個院又怎麼了?」 莫驚弦也來了脾氣,玄雷雲豹在他腳邊低吼一聲,「切磋修煉本就是靈師本分,難道還分親疏遠近?」
「你這叫切磋嗎?你這叫搶人!」 風逢邂說著就要擼袖子,白虎也齜著牙對著玄雷雲豹示威。
「我沒有!」
「你就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唾沫星子差點濺到菜里。
燭煜雖然沒再說話,但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幾乎要把屋頂掀了,手指關節捏得發白,顯然也到了爆發的邊緣。
羽忱淵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弄得頭都大了。
他看看臉紅脖子粗的風逢邂,又看看眼神能殺人的燭煜,再瞧瞧一臉委屈又倔強的莫驚弦,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終於明白這三人之間的 「火花」 是怎麼回事了 —— 合著是在爭跟自己相處的時間?
「嘭!嘭!嘭!」三聲悶響後,三人摸著自己頭上被敲了的地方,憋屈地安安靜靜扒飯。
羽忱淵淡淡:「用膳時間不能吵架,你們都多大的人了,這都不知道?」
三人難得乖順,一個字都不敢反駁,低著頭安靜如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