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法宗塾的深夜浸在墨色里，深秋的寒氣裹著霜風穿過迴廊，廊下幾盞長明燈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斜斜，投下晃蕩的影子。
羽忱淵踏著滿地碎金般的銀杏落葉回到院子時，已近子時，靈泉的水汽在石階上凝成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混著腳下枯葉的沙沙聲，倒像是秋夜在低語。
院角那叢青竹的葉片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晃悠，他習慣性地拎起牆角的銅壺，給剩下的幾片殘葉澆了點溫水。
竹根周圍積著圈枯黃的竹葉，是前幾日風颳落的，如今雖熬過了初秋，卻還是抵不住深秋的凜冽。
指尖觸到冰涼的壺身，才想起燭煜以前總搶著幫他澆水，說冰系靈師碰多了這深秋的冷水，經脈會更寒；風逢邂則會蹲在旁邊餵白虎，時不時扯片半黃的竹葉逗弄，被他瞪了才悻悻收手，嘴裡還嘟囔著 「秋天的竹葉韌性好」。
「嘖。」 羽忱淵放下銅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壺柄上被磨得發亮的紋路，目光越過矮牆，落在隔壁黑著燈的院子裡。
往日這時候，燭煜的房間總會亮著暖黃的燈火，窗紙上能看到他打坐的影子，風逢邂那隻白虎說不定還在牆頭打盹，尾巴掃得滿牆枯葉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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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露在外面的手腕被冷風颳得發紅，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深秋的夜：「沒人吵，倒真有點……」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就被卷著枯葉的風掠走了，只留下竹枝輕晃的嗚咽聲。
推開房門的剎那，子時的更聲恰好從遠處傳來，在寂靜的秋夜裡盪開老遠。
門軸轉動的 「吱呀」 聲未落，滿室燭火突然 「唰」 地亮起，暖黃的光流瞬間驅散了從門縫鑽進來的寒意，連帶著牆角結的薄霜都似要化了。
「生辰快樂！」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燭煜手裡捧著個描金的糕點盤，上面擺著只冰雕的玉蘭花，花瓣里嵌著各色蜜餞，冰雕外圍還綴著圈新鮮的銀桂，是剛從後山折的，帶著深秋獨有的甜香；風逢邂則舉著個捆滿紅綢的錦盒，鼻尖凍得紅紅的，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身上還沾著點野外的草屑，顯然是趕路時蹭到的。
羽忱淵愣在門口，銀色的眼眸里映著跳動的燭火，一時忘了反應。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外袍沾了不少夜露，發梢甚至凝著細碎的冰晶，是方才路過梅林時，被枝頭的霜花蹭到的，與室內的暖光形成鮮明的對比，倒像是把深秋的寒氣帶進了這方溫暖里。
「傻站著幹嘛？進來啊。」 風逢邂把錦盒往他懷裡一塞，推著他往裡走，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看看我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這深秋的夜可冷，別站在門口凍著了。」
燭煜將糕點盤放在桌上，冰雕玉蘭在燭火下泛著瑩光，旁邊銀桂的甜香漫開來，混著屋裡炭盆的暖意，倒比平日裡多了幾分秋夜的溫柔：「這是風亭國的師傅做的『寒蕊糕』，特意加了納元花蜜，用深秋的新蜜釀的，比平時的更醇厚些。」 他指了指冰雕，「花瓣里的蜜餞是用秋果做的，能安神，配著糕點吃正好。」
羽忱淵低頭看著懷裡的錦盒，紅綢在指尖滑過，觸感溫熱。
他抬眼看向兩人，燭煜的發梢還沾著點風塵，像是趕路時被秋風吹的，風逢邂的袖口沾著些糕點碎屑，嘴角還掛著點白霜 —— 顯然是剛回來沒多久，連身上的寒氣都沒散盡。
「你們……」 他張了張嘴，才發現喉嚨有些發緊，大概是方才在外面吸了太多深秋的冷空氣。
「我們歷練提前結束啦！」 風逢邂搶著說，眼睛亮晶晶的，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在暖光里慢慢散了，「特意趕回來給你慶生，夠意思吧？快打開看看我給你挑的禮物！有幾樣還是我在風亭國的秋市上淘的呢！」
羽忱淵解開紅綢，錦盒裡鋪著軟墊，放著三卷功法和兩柄靈器，還有其他的小物件。
風逢邂在旁邊解說：「《奔雷破陣訣》能補你的控場，這冰紋匕首是用深秋凍住的寒鐵打的，鋒利著呢，方便你采靈草……」
他話沒說完，燭煜已經從懷裡摸出個絲絨盒，遞到羽忱淵面前：「這個給你。」
盒子打開的瞬間，寒玉蘭耳飾在燭火下流轉著冰藍光暈，像極了深秋清晨草葉上的霜花，與羽忱淵眼底的光交相輝映。
「這是……」 羽忱淵的指尖輕輕拂過玉質的花瓣，能感受到裡面蘊含的溫潤靈力，觸到耳飾的剎那，倒像是握住了深秋里的一抹暖。
「寒玉蘭，能幫你壓制寒氣反噬。」 燭煜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試試？戴著它，你的經脈能舒服點。」
風逢邂在旁邊起鬨：「快戴上看看！燭煜為了這對耳飾，在拍賣場跟人搶了半天呢！那老東西跟瘋了似的抬價，幸好咱不差錢！」
羽忱淵抬眸看向燭煜，對方眼裡的期待像團小火苗，暖得他心裡某個被深秋寒氣凍住的角落瞬間化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拿起耳飾，輕輕扣在耳廓上。
冰藍的玉蘭花貼著肌膚，瞬間吸走了縈繞在經脈里的寒氣，連帶著心尖都泛起淡淡的暖意，比炭盆的溫度更舒服。
燭煜看著他耳間的光，突然笑了，眼裡的星火比滿室燭火還要亮，倒把這深秋的夜都照得暖了幾分。
風逢邂已經抓起塊寒蕊糕塞進嘴裡，含糊道：「快嘗嘗糕點，涼絲絲的正好合你口味，這秋蜜釀的就是不一樣……」
羽忱淵拿起塊糕點，蜜餞的甜混著納元花蜜的香在舌尖化開，帶著深秋獨有的醇厚。
他看著眼前鬧哄哄的兩人，耳間的寒玉蘭微微發燙，突然覺得，這個深秋的夜晚，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暖。
窗外的更聲又響了一下，子時剛過，新的一歲已在這深秋里悄然啟程，帶著滿室的暖意，倒不那麼冷了。
......
清晨，秋陽透過窗欞灑進房間時，羽忱淵剛結束早課。
他摸了摸耳間的寒玉蘭，夜裡的暖意仿佛還殘留在肌膚上，連運轉靈力都比往日順暢了許多。
「羽忱淵！開門！」 風逢邂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來，還夾雜著白虎的輕嘯。
他剛拉開門，就見風逢邂手裡拎著個食盒，燭煜站在旁邊，手裡捧著盆剛開的墨菊，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給你的，生辰得有花看。」 燭煜把花盆放在廊下的石台上，墨菊的深紫色在秋陽下格外雅致。
風逢邂已經衝進屋裡，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看看我從膳房搶來的桂花糕，剛出爐的！」
三人正圍著食盒說笑，院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
明夷子背著藥簍，蘇清晏跟在旁邊，手裡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油紙包，還冒著熱氣。
「聽說有人過生辰，老身來湊個熱鬧。」 明夷子捋著花白的鬍鬚，目光落在羽忱淵耳間的寒玉蘭上，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這耳飾倒是別致。」
蘇清晏把竹籃放在桌上，笑著打開油紙包：「我做了些核桃酥，用的是後山新收的核桃，補靈力的。還有罐秋梨膏，這幾日風燥，兌水喝能潤喉。」
竹籃里還有個小陶罐，明夷子指著它道：「這裡面是凝神丹，比你平時吃的多摻了些夜交藤，晚上修煉時服一粒，能睡得安穩些。」
羽忱淵看著桌上堆起的零嘴和藥罐，剛要道謝，就見風逢邂已經抓起塊核桃酥塞進嘴裡，含糊道：「蘇長老做的點心就是好吃！比風亭國御廚做的還香！」
明夷子敲了敲他的腦袋：「就知道吃，小心噎著。」 轉頭又對羽忱淵道，「生辰過得開心？」
羽忱淵抬起頭，銀色的眼眸在秋陽下格外清亮，他輕輕點頭，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柔軟：「以前從未真正過過生辰。」
這話讓在場除風逢邂之外的人都愣了愣，羽忱淵摸了摸耳間的寒玉蘭，繼續道：「族裡的人也來找過我，擺些宴席，說些吉利話，可總覺得沒意思。」
他看向燭煜和風逢邂，眼裡的真誠像秋陽般暖人。
兩人羽忱淵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個淺淡卻真實的笑容：「沒想到出來之後才知道，原來過生辰是這麼開心的事。」
明夷子看著他耳間流轉的光暈，捋著鬍鬚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欣慰。
蘇清晏往他手裡塞了塊核桃酥，輕聲道：「以後每年都能這麼開心。」
羽忱淵喉結輕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桃酥，唇角揚起的弧度漸漸漫開：」從前總覺得生辰不過是尋常日子，原來被人記掛著慶祝，竟比春日第一縷融雪還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