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縈壓下心頭的疑惑,笑著道:「從江西到揚州,千里迢迢,小道長獨自一人,辛苦了。」
「不算什麼,小事情。」明川話語間帶著得意。
師兄們一直說他是路痴,根本是胡說八道。
能從江西走到揚州,既沒有走丟,也沒有耽誤行程,這足以證明他方向感很好。
鹽鋪里只有茶水,沒有點心,蘇縈擔心他淋雨後冷,又給明川續上一杯熱茶。
閒聊一般,說起龍虎山上的生活,明川知無不言,道:「我是師父挑上山的,說我命格清奇,合該出家修行,便收了我做弟子。」
他出生時,陸崇澤剛進司禮監,還不是秉筆。雖然能把侄子送進龍虎山,卻不能挑選師傅。
都是機緣巧合。
「原來如此。」蘇縈笑著說,「小道長果然有造化。」
龍虎山是天下道門之祖,多少達官貴人求著送子弟都送不進去。明川能被挑進去,必須是根骨清奇有造化。
「還好吧。」
明川到底年齡小,嘴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眉眼間卻有幾分得意。
蘇縈又問起明川在龍虎山的起居生活,明川回答得都很仔細。
雖然是糙漢群里長大的,龍虎山視金錢為俗物,但生活上是不缺的。
閒話間,暴雨停了。
明川與蘇縈正聊得投機,雖然不想走,卻是看看天色道:「蘇姐姐快回府吧,一會兒還得下。」
蘇縈聽他如此說,不敢耽擱,道:「我要回江府,明川是否同行?」
這一會兒聊下來,稱呼已從大奶奶變成蘇姐姐,小道長變成了明川。
「一起吧。」
明川說著,起身就要走,卻見蘇縈坐著沒動。
李大良道:「我去雇轎子。」
蘇縈過來坐的江府轎子,江府雖然家大業大,也不可能放著四個轎夫和一頂轎子在門口空等著。都是把主子送到地方後,轎夫們抬著空轎子回去,家中其他主子可能還要用轎。
蘇縈需要與轎夫約好時間,到了時間,轎夫們抬著空轎子來接。
現在離約定時間尚早,明川既然說了還要下雨,要提前回去,就得去轎行雇轎子。
私家車不能過來,自己打個車回去。
揚州的轎行非常普遍,不到一刻鐘,李大良帶著四個轎夫抬著轎子過來。
蘇縈說了地方,給了一錢銀子。
李大良本想送蘇縈一趟,明川笑著道:「我既與蘇姐姐同路,何需你跟隨。」
蘇縈也覺得沒必要,辭別李大良,上轎回江府。
暴雨剛過,天還陰著,秋風裹著雨後的濕氣,吹在人身上,竟有幾分初冬的寒意。
蘇縈坐在轎子裡,卻是留意街邊的店鋪,到成衣店門口時,突然道:「停轎。」
轎夫們落轎,蘇縈下了轎,對轎夫們道:「勞煩等我片刻。」
為首的轎夫點點頭。
一般來說,從蘇記鹽鋪到江府,六分銀子的腳錢即可。蘇縈給了一錢銀子,多給了四分,他們自然等的。
明川只以為蘇縈要買自己的衣服,並沒有跟著進去。
片刻後,蘇縈從店鋪里出來,左手提著一個包袱,右手拿著一件披風。
把披風遞給明川,蘇縈關切道:「天冷,你披上。」
明川換下來的濕道袍蘇縈已收起,現在身上穿的是夥計的衣服,單薄料子還差。
進店特意買了兩身道袍,又拿了一件披風,都是給明川的。
「送我的?」明川愣住了。
蘇縈抖開披風,給明川披上,一邊系帶子,一邊叮囑道:「秋風最傷人,你剛淋了雨,不能再吹風。」
明川似是被定在原地,怔怔看著蘇縈。
秋風傷人,淋了雨……
沒想到他這輩子還能聽到這樣的話語,在山上時,別說下雨了,下刀子都是小事。
突如其來的一抹溫暖,竟然如此滾燙。
不想耽擱時間,蘇縈提著包袱上了轎,轎夫抬起轎子,走出一段了,明川才反應過來跟上。
轎子在江府門口停下來,蘇縈下轎,轎夫們抬著轎子回去。
明川正想跟蘇縈告別,蘇縈把手裡的包袱遞給他,道:「這裡頭有兩身道袍,秋雨一場接一場,天氣說冷就冷,早晚換上,別貪涼。」
沒有師長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身邊無人照料。換季添衣,怕是壓根沒往心裡去過。
明川沒有接包袱,只是看著蘇縈,心中驚濤駭浪,眼中帶著一絲絲迷惑。
不明白,蘇縈為什麼會對他這麼好。
更不明白,他情緒起伏會這般大。
修道之人最重心性,師傅說他定力過人,比他年長的師兄們心性浮躁時,他已是雲淡風輕看破虛妄。
可此刻,兩身道袍一件披風就讓他指尖在微微發抖,極力將手攥緊藏在袖中。
「道袍我是看著你身量買的,挑得有些急。若是不合身,你來江府找我,我給你改。」蘇縈繼續說著。
聽到還能去找她,明川壓下心頭的情緒,接過包袱,道:「好。」
「外頭冷,早些回去吧。」蘇縈對明川說著。
明川點點頭,他對天氣冷熱幾乎無感,卻不想蘇縈在風口裡站著,道:「蘇姐姐快進去吧。」
蘇縈轉身回府。
明川看她進了江府,這才提著包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