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來時路

2026-09-10 01:12:04 作者: 丁江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窗子半開,寒氣裹著雨絲,直往屋裡鑽。

  吳靜宜臨窗坐著,手裡攤著一本書,書頁卻許久不曾翻動,望著檐下連綿不斷的雨線出神。

  「這麼冷的天,姑娘不關窗戶,也不加件衣服。」小丫頭絮叨著,抖開披風替她披上,「著了涼,姑娘又要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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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靜宜沒應聲。

  小丫頭猶自說著:「外頭那些話,姑娘千萬別往心裡去。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江舉人怎麼看得上蘇家二姑娘,她……」

  「好了。」

  吳靜宜打斷她,聲音不重,卻讓小丫頭住了嘴。

  外頭的流言她已經聽得夠多,不想再聽身邊人念叨。

  江潤與蘇芷早就兩情相悅,中秋節相約出門,鬧出的烏龍。

  這些話,吳靜宜原本是不相信的。

  女孩兒走丟了,與名聲是大妨礙。換一種說法,是與情郎相約出門,雖然也於名聲有損,但差別大了。

  前者被拐子拐走,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太有想像空間。後者不過是少年人不知輕重。

  但是事情已過去這些天,江潤並沒跟她解釋,連每隔三日必送的書信也斷了。

  吳靜宜不禁想,也許江潤……

  「姑娘,老太爺請您去書房一趟。」婆子進門傳話。

  吳靜宜回過神來,道:「我換身衣服就來。」

  婆子轉身去了。

  小丫頭拿來衣服,侍候著吳靜宜穿好,又遞上雨傘。

  吳家人口少,府邸也不大,住所都是緊挨著的。出了小院,沿著抄手遊廊向前走,幾步便是吳知府的書房。

  廊下收了傘,敲門進去。

  「祖父。」吳靜宜上前行禮。

  吳知府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見她進來便放下了。

  吳知府看看孫女,語氣溫和,道:「近日天氣寒涼,你身子本就弱,要記得添衣。」

  他這一生,仕途算得上順遂,家中卻是冷清。


  膝下一子一女,女兒嫁回祖籍,他一直外任為官,多年難得一見。

  兒子養在身邊,卻是個不著調的紈絝,除了喝酒賭錢,便是摟著丫頭胡鬧,半分正事不頂。

  兒媳早逝,只留下吳靜宜一個孫女,幾乎是他一手帶大的。

  「外頭那些風言風語,你也聽到了。」吳知府說著,語氣不禁重了幾分。

  吳靜宜低著頭,一直以來,吳知府反對她與江潤來往,只是架不住她願意。

  「叫你來,就是告訴你,江家已派媒人上門,兩家要議親了。」吳知府說著。

  江家是有這個心思,但已被蘇家回絕。

  但不管蘇家是什麼態度,江家的態度很明顯,是想結親的,只是蘇家沒看上。

  「怎麼會……」

  吳靜宜喃喃自語著,身體一晃,幾乎要站不穩。

  不會的,她與江潤相識多年,江潤不是這樣的人。

  中間一定有誤會,想為江潤分辯幾句,動了動唇,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江潤如此年輕就能中舉人,人品相貌雖然不錯,卻配不上你。」吳知府說著。

  也是因為江潤條件還不錯,他才沒有死命攔著。要是能中進士,這門親事就做得。

  「祖父……」

  吳靜宜聲音很低,卻終是開口,道:「江潤他,與蘇姑娘,多半是誤會。」

  「你啊你,怎麼如此糊塗。」吳知府火氣有些壓不住。

  江潤與吳靜宜之間,從來與誤會無關,而是門不當戶不對。

  「一個窮舉子,你是知府千金,他巴結你,討好你,你竟然還真放在心上了。」吳知府語氣重了,本不該他說的話,此時也顧不得。

  「多少男人想盡辦法入贅高門,就是想求得妻族助力。這種男人,得勢之前千依百順。得勢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髮妻踩進泥里。因為他看見你,就想起自己當年有多卑賤。」

  吳靜宜忍不住搖搖頭,輕聲辯解,道:「江潤,不是這樣的人。」

  「他是與不是,你拿什麼分辨。不花銀子的漂亮話,或者送些不值錢的小東西,讓女兒家誤以為是體貼是真心。也不想想,除了這些,他們還能拿出什麼。」


  吳知府越說越激動,拍案而起。

  因為這是他的來時路。

  當年吳家貧寒,供吳知府到秀才,實在供不下去了。放棄讀書科舉,窮秀才唯一的出路就是教書先生。

  不甘心!

  幸好吳知府樣貌不錯,又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先在城中富戶千金里挑選了一番。

  不是挑美女,而是挑醜女。樣貌平常,性格木訥,兄弟也不給力。

  選定目標後,吳知府全力出擊。

  身為男人,知道岳父最難搞,便先從女方下手。

  一個樣貌平平的女子,同階層的男子不會去獻殷勤,甚至無視她。

  這個時候,一個樣貌不錯的年輕秀才,溫柔小意,體貼入微。再製造偶遇,寫些情書,用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熱烈愛意追求她。

  女方很快沉淪,信了自己就是戲文里的女主角。最終哄得富戶嫁女,岳父供他讀書,妻子替他侍奉父母、生兒育女。

  吳知府對髮妻也是百依百順,外人看來,非常幸福美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美滿。

  直到中了進士,派了官。最歡喜的日子裡,看著髮妻的臉,突然覺得很噁心。

  吳知府開始納妾,刻意冷落,精神折磨。髮妻似也察覺了,沒兩年就抑鬱而終。

  傷心大哭一場,還被誇有情有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嶄新的人生要開始了,過往的不堪屈辱,全部都要結束了。

  「祖,祖父……」

  吳靜宜似是被吳知府的神情嚇到,怔怔看著他。

  吳知府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扶著書案緩緩坐下。緩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如常,只是多了幾分疲憊。

  「我說這些,是為了你好。」

  男人對於糟糠妻,多多少少會留些情面,發跡之後就是納妾,也不會故意逼死髮妻。

  但對於從一開始就選定的踏腳石,是打從心裡的恨。

  就好像舊日的恥辱柱,會讓他回想起,當年的落魄寒酸時,如何討好巴結這個女人。

  「但是……」吳靜宜還想分辯。

  吳知府擺了擺手,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當年仙師替你批命,說不宜早婚,這才將你留到今日。我原想著,江潤若是能中進士,倒也不算辱沒了你。可如今他與蘇家二姑娘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你再摻和進去,只會連累自己的名聲。」

  「前些日子,京城的孫侍郎來信,說他的孫子也到了婚配年齡。孫家與吳家本是同鄉,這門親事,我看很妥當。」

  官員外放是常事,一紙調令便是天南地北,今年在揚州,明年也許就去了雲貴。

  地方官攜帶家眷赴任是常態,而女子一旦隨夫家遠赴任所,便與娘家隔了千山萬水。

  若在夫家受了委屈,書信往返動輒數月,娘家人縱有心疼,也是鞭長莫及。

  疼愛女兒的人家在擇婿時,往往優先考慮同鄉。

  既為同鄉,兩家在原籍皆有宗族,縱是小夫妻隨官赴任去了外地,老家仍有叔伯長輩在,有族規家法在。

  夫家即便不念情分,也要顧忌鄉里清議,不敢欺人太甚。

  再者,官員致仕之後講究落葉歸根,多是舉家遷回原籍。

  若兩家本是同鄉,女兒便能跟著回來,縱是嫁出去幾十年,根仍扎在故土。

  若是嫁到天南海北去,山高水遠,此生只怕再難相見了。

  吳知府的女兒就是嫁回了原籍,父親雖然不在身邊,但叔伯們都在,夫妻和睦。

  「我……」

  吳靜宜只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團棉花,卡著她說不出話來。

  「祖父不會害你。」吳知府說著,「此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準備待嫁事宜吧。」

  吳靜宜渾身一顫,最終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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