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抬到西南院,馮安上前打起轎簾。
蘇縈下轎,抬頭看到陸崇澤正在廊下站著。
身上是雨過天青色的潞綢道袍,腰間沒有束帶,只用墨色絲絛打了個如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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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髮未束冠,用一根竹節紋白玉簪綰著。乍一看,還以為是清貴人家的公子哥。
「朝哥兒呢?」蘇縈下意識問著。
「我讓曹祿帶朝哥兒出去玩了。」陸崇澤說著。
蘇縈難得來找他,他當然不會留著陸顧朝在旁邊。
蘇縈心情複雜,看一眼陸崇澤沒作聲。
「到我屋裡坐坐吧。」陸崇澤說著,轉身前頭帶路。
蘇縈沉默跟上。
一路行至勝春樓下廳,是陸崇澤的起居所在,陳設簡單隨性。
東間是臥室,用大理石屏風擋著。西間窗前設了一張花梨木羅漢床,中間小几上還放著看了一半的書。
角落裡一隻青花瓷缸,養著幾尾錦鯉,水聲極輕。
「坐。」
陸崇澤招呼蘇縈在羅漢床坐下,隨手拿起小几上的書,擱到旁邊書架上。又走到茶案前,親自提壺、溫杯、投茶。
蘇縈沒落座,看著陸崇澤,心情沉重,道:「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你我之間,不用謝。」
陸崇澤聲音溫和,卻沒有抬頭,將沸水注入壺中。熱氣升騰,茶香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
把泡好的茶端到小茶几上,陸崇澤先坐下了,蘇縈才跟著落座。
「你替我尋回妹妹,我十分感激。」蘇縈說著。
陸崇澤將茶杯推向蘇縈,笑著道:「嘗嘗,雨前龍井,你喜歡喝的。」
蘇縈只得接過來,輕輕啜了一口,「好茶。」
「你喜歡就好。」
陸崇澤笑著,又要起身拿茶點時,蘇縈打斷他,道:「我今日過來,還有一件事。」
「你說。」陸崇澤道。
蘇縈也不迂迴,直接道:「我娘的意思,江舉人父母雙亡,雖有舉人功名在身,著實……不吉利。」
要是直說江潤沒有看上蘇芷,不管是陸崇澤,還是江仲常,都會覺得是江潤不識好歹。
不想江潤被遷怒,最好的說詞,是蘇家沒有看上江潤。
江潤是被動拒絕的一方,因他對蘇芷有救命之恩,反而能拿到應得的回報。
「這樣啊。」
陸崇澤微微一怔,按照錦衣衛的回報,當時救下兩人時,看蘇芷對江潤著實不一般。
再加上女兒走丟了,於名聲也有礙。他才想著促成這門親事,本以為蘇縈會高興。
「早上我娘已經拿了銀子謝過江舉人,此事到此為止。」蘇縈說著,「至於芷姐兒的婚事,她年齡還小,再等兩年,舅舅自會為她張羅。」
陸崇澤沒作聲,只是看著蘇縈,好一會才道:「是我欠考慮了。」
蘇縈給出的理由,他並不相信。
但是做這件事,本就是為了蘇縈高興,她不高興,就沒必要做。
「還是要謝謝你。」蘇縈說著,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茶還沒喝完。」
陸崇澤看著蘇縈,眼中滿是期盼,聲音裡帶著一絲落寞,「我們之間還有朝哥兒,不可能全無交集,你沒必要這樣躲著我。」
心事被戳破,蘇縈的動作僵了一瞬,下意識別開臉,不去看陸崇澤。
她確實在躲著他。
陸崇澤救了蘇芷,這個恩情她會報答。
因為有陸顧朝,作為父母不可能不見面,但是兩人之間該有明確邊界。
陸崇澤看著她,輕輕嘆口氣,道:「我送你。」
***
回到縈心居,蘇縈換了身衣服,先去見了江仲常。
江潤與蘇芷之事,告知了陸崇澤,也得告知江仲常,免得他不知原由,遷怒江潤。
「這樣啊。」
江仲常語氣中透著失望,一門好親事告吹,不止是江潤的損失,更是江家的損失。
「今天早上,我娘已經送上謝禮。」蘇縈說著,「舅舅還特意說,江舉人大恩,要好好報答。」
一個兩榜進士的報答,對一個舉人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江仲常眼中失望消了幾分,笑著道:「汪同知太客氣了,本是潤哥兒分內之事。」
蘇縈跟著客套幾句,話已說完,正欲告辭時。
江仲常突然笑著道:「我聽人說,大奶奶近日裡常回蘇家鋪子,打理家中生意。」
汪景嫻作為鹽官的妹妹,開間鹽鋪躺著賺錢,人之常情,江仲常本來也沒當回事。
但蘇縈頻繁出入鋪子,親自管帳,商人的本能讓江仲常察覺到了機會。
蘇記鹽鋪若只是小生意,汪景嫻就想隨便賺點夠過日子就行,蘇縈沒必要插手生意。
有汪景明的關係,汪景嫻躺著不動,只是賣鹽引,每年利潤都能有上千兩。
千兩銀子利潤,江仲常並不看在眼裡。但要是汪景嫻打算做大做強,江仲常覺得可以合作。
小生意靠勤快,大生意靠人脈。
不管汪景嫻做生意的水平如何,只憑她是汪景明的親姐姐。鹽商生意,她怎麼做都能賺錢。
蘇縈更不得了,有司禮監秉筆撐腰,明年蘇家就能成為揚州首富。
辛辛苦苦幹一年,不及上頭一句話,江仲常可太懂了。
「鋪子剛開張,家裡人手不夠,我去幫忙。」蘇縈笑著說,「我也不懂生意,平常幫著我娘看看帳。」
「也是我疏忽了。」江仲常一臉自責說著,「蘇記鹽鋪剛開張,親家太太一個婦道人家,支撐門面著實不容易。江家在揚州經營了幾代,大奶奶若不嫌我多事,以後凡蘇記鹽鋪有事,只管差人來說一聲。」
蘇縈聽出弦外之音,江仲常這是有意合作。
果然是創一代,能白手起家的都不是一般人,商業嗅覺是發達,她只去了鋪子幾次,江仲常就察覺到了。
「多謝二老爺。」蘇縈說著,「家中事務皆是我娘做主,我只是幫著看看帳本,二老爺的好意,我會轉告。」
有汪景明當靠山,江仲常不敢存吞併之心。應該是想合作,蘇家出人脈,江家來經營,兩家分錢。
以江仲常在揚州的風評,以及生意場上的口碑,是不錯的合伙人。
只是對於鹽商生意,蘇縈是想自己做起來。就是要合作,也得自己先立起來之後。
至少得把鹽商這一條線自己走順了,什麼都懂了,能把握住主導權了,再談合作也不遲。
「這是自然。」江仲常笑著說。
蘇縈起身道:「打擾二老爺許久,我該告辭了。」
說著,蘇縈起身離開。
江仲常送她到門口,看著蘇縈的背影,不禁輕嘆口氣。
當初因為沖喜,江溯迎娶蘇縈時,他對蘇縈很是滿意。甚至動過心思,江溯體弱多病,蘇縈作為兒媳婦接管江家也不錯。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