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晚香說者無心,渾然不覺方才的話得罪人,見兩人進來,笑著道:「寶珍姐,瑞香,怎麼這會子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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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晚香的生母梁姨娘是梁寶珍的姑姑,周瑞香的姨媽。
有這層關係在,賀晚香與梁家眾人自小兒熟識,說話也比旁人隨意許多。
周瑞香連忙解下斗篷,交給小丫頭,快步走到賀晚香身側,小聲解釋著:「雪天路滑,轎夫扭了腳,耽擱了一會兒。」
梁寶珍站在原地,瞪了蘇縈一眼,這才慢慢解下斗篷,交給丫頭。
蘇縈依然禮貌笑著,似是渾然不覺。
江四姐對於梁寶珍和周瑞香,全然不理會,任由賀晚香招呼著兩人在自己身邊坐下。
「人都到齊了。」江四姐笑著說,「蘇家兩位妹妹頭一回來,我來引薦。」
說著,江四姐領著蘇縈和蘇芷,介紹眾姑娘。
賀宜春是從三品的鹽運使,在揚州城裡已是頂尖大官。
他女兒十五歲的生辰宴,但凡家中有適齡姑娘的,沒有不來的。
吳知府的孫女吳靜宜,葛知縣的幼女葛芸初。至於鹽務衙門的,更是一網打盡,武官家的女兒孫女也來了不少。
「這位是揚州指揮僉事夏家姑娘夏蘭因。」江四姐介紹時,神情淡淡的。
江家的那位沖喜新娘。
蘇芷眼中的好奇幾乎要壓不住,蘇縈禮貌道:「夏姑娘好。」
夏蘭因五官生得秀麗,只是臉色不太好,似是沒睡好,臉上的脂粉掩不住眼底的倦意。
「蘇姑娘好。」
夏蘭因回禮,整個人好像夢遊一般,魂不在這裡。
介紹完官家女,接下來是商戶千金,皆是出自揚州幾大鹽商家族。
鹽商如果不持續進行政治投資,會很快衰落,能成為大家族的,都有後台背景。
江家背後是一品大員王古,程家是京城有人,黃家百年鹽商,與南京守備太監是姻親。
反倒是號稱揚州首富的梁家,官面上的關係十分單薄,唯一能扯上邊的,給賀宜春生了女兒的梁姨娘。
再加上能被叫了老爺的,都是捐了官的,不會是平民白身,這才有資格參加三品文官女兒的生辰宴。
「兩位蘇姑娘初來,晚香該與她們多親近才是。」江四姐笑著說。
本想讓蘇縈和蘇芷坐在賀晚香身側,只是梁寶珍和周瑞香已落座,便把蘇縈和蘇芷安排在吳靜宜身側。
賀晚香笑著道:「也不知道蘇家姐姐們喜歡什麼,我讓他們準備。」
蘇芷哪裡敢說,自己每天還要上學打算盤。
這種場合說出來,只怕要被笑死。
蘇縈笑著道:「日常無事,與妹妹一起,看看書,下下棋。」
梁寶珍突然道:「蘇姑娘平日裡,都看些什麼書?」
「都是些雜書,不值得一提。」蘇縈溫和道。
梁寶珍想讓蘇縈出醜,便道:「蘇姑娘既喜歡看書,不知字寫得如何,何不當場展示一番,也助助興。」
在汪景明來揚州前,蘇家聽都沒聽過。
普通人家的姑娘,能上女學,識得幾個字就不錯了。
琴棋書畫,都是要花大錢的。
說著,也不管旁人,逕自吩咐丫頭,「去取筆墨紙硯來。」
江四姐眉頭皺起,剛想出聲阻止。
就聽蘇縈笑著道:「我練字不過是閨中消遣,就不獻醜了。倒是梁姑娘,既這般提議,想必自己的字是極好的,何不展示一番,也讓我和妹妹長長見識。」
話剛出口,就聽「噗嗤」一聲,葛知縣的幼女葛芸初一時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來。
蘇縈不知道,梁寶珍才藝出了名的差,偏偏自恃甚高,眼睛長在頭頂上,被官家女背後嘲諷是草包。
蘇縈讓梁寶珍展示才藝,算是變相的羞辱。
梁寶珍一張臉紅了白,白了紅。
周瑞香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道:「姐姐,算了……」
梁寶珍甩開她的手,看著蘇縈道:「蘇姑娘好大的架子,讓我給你展示,你也配。」
這話非常不客氣。
賀晚香倒是想說幾句圓場的話,奈何年齡小,也沒經過事,不知如何是好。
「夠了!」
江四姐打斷梁寶珍,對蘇縈道:「抱歉,蘇姑娘,是我招呼不周。」
蘇縈笑著道:「不過是姑娘們說的玩笑話,大奶奶不用放在心上。」
江四姐神情稍緩,當即示意丫頭們上茶。
新一輪的茶點上來,掩下剛才那點不愉快。
江四姐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準備開席。
婆子抬著數張圓桌和椅子進來,四人一席,安排落座。
今日是賀晚香的生辰宴,她坐主桌。
賀晚香本意是想與梁寶珍和周瑞香同席,江四姐卻安排了吳知府的孫女吳靜宜,以及蘇縈、蘇芷與她同席。
三品大員的女兒,知府的孫女,四品同知的外甥女,這是按家中官職排的。
接著往下排,先文官再武官,最後是商戶。
眾人落座。
若依著閨閣聚會的慣例,原該行酒令助興,但行酒令難免要展露才藝。
席上眾人水平參差不齊,方才鬧了一場。若再行令,保不齊又要生出事端。
江四姐早有準備,示意婆子,領著兩個女說書人進來。
女說書人進門後,先給眾姑娘行禮,這才開始講書。說的是一段新編的《雙玉緣》。
故事說的是前朝一樁婚事:男女自幼定親,臨近成親時,男方忽然染了重病,臥床不起。
男方家中拿出大筆錢財,求著女方儘早迎娶,沖沖喜。
「誰知那女方家中,突然改了口……」
「咣當」一聲。
夏蘭因手裡的茶盞翻了。
青瓷盞在桌上滾了半圈,茶水潑了她一裙子。
大廳里驟然安靜下來,江家與夏家的婚事,連劉媒婆這種底層媒婆都一清二楚,在場這些人的消息只會更靈通。
席上說書,又偏挑了這一段。
丫鬟忙上前收拾。
江四姐看了夏蘭因一眼,輕聲吩咐丫頭:「帶夏姑娘去後頭換條裙子。」
夏蘭因站起身,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低著頭跟著丫頭從暖閣側門出去。
女說書先生停了弦,待茶盞換過,三弦聲重新響起,故事繼續往下說。
眾人繼續聽書。
蘇縈擔心更衣不便,抿了口茶就不再喝了。
江四姐是江溯的庶姐,席上安排這一出,很難說不是故意的。
更讓蘇縈沒想到的,賀晚香在賀家,地位是真不高。
十五歲是女子及笄,明朝有全套及笄禮的規矩。
只是辦及笄禮得不多,特別講究又疼女兒的人家,才會為女兒大辦及笄禮。
賀晚香及笄禮改生辰宴,生辰宴上嫡母不露面,由嫂子主持。
長嫂如母,這也算是合規矩。
嫂子卻公然在宴席上,安排說這樣的書。大概是打心底里覺得,小姑子的生辰宴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