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媒婆是私媒，與行走於大戶人家的官媒不同，私媒常年走街串巷，除了保媒拉縴，還兼做牙婆生意。
蘇家屬於小富之家，是劉媒婆的重點客戶。
未搬家前，劉媒婆就常來蘇家。
汪景嫻大方，就是做不成生意，茶點還是能吃些的。
蘇縈和蘇芷退到旁邊椅子上坐下來，蘇縈還好，蘇芷幾乎是兩眼放光的看著劉媒婆。
媒婆走街串巷，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每每劉媒婆過來，就是故事會開始。
「大娘子這屋裡真暖和。」
劉媒婆進門便覺得一股暖氣撲面而來，看到炭盆里燒的是白炭，嘖嘖連聲，「這是白炭吧，大娘子的日子是越發好了。」
說著，劉媒婆上前，看汪景嫻裁到一半的衣服，又是連聲誇讚：「大娘子手真巧，織女下凡，裁得這般好，彩衣街上的裁縫，都沒這般好手藝。」
汪景嫻裁了半日，也覺得累了，便放下剪刀，想休息一會。
「我記得中午做了黃米麵棗兒糕，還有幾個艾窩窩。」汪景嫻吩咐素綃，「去拿些來，再給劉媽媽沏盞茶。」
素綃應了一聲，不多時端了個小茶盤進來。
一壺熱茶，一碟黃米麵棗兒糕，旁邊擱著三個艾窩窩。
劉媒婆看到吃食，堆起滿臉笑：「大娘子太客氣了，這般費心，叫老婆子怎麼當得起。」
嘴上如此說著，劉媒婆卻是不客氣，拿著吃了起來。
吃了兩個艾窩窩，大半盤的棗兒糕，劉媒婆又喝了大半碗茶，這才覺得飽了。
私媒收入少，競爭卻十分激烈。能混到一頓飯，這一趟就算沒白來。
「早上出門時，聽人說大娘家的人被打了，怎麼回事，傷得重不重。」劉媒婆關切問著。
汪景嫻嘆氣道：「收租時遇上流民，請了徐大夫瞧過了，沒什麼大礙，要好生養著。」
「大娘子心善，還請了徐大夫來瞧。」劉媒婆說著。
這是劉媒婆的真心話。
因為請大夫貴，普通人家生病受傷，最多請個師婆來，泡些符水喝。
下人受傷，主人家給請大夫抓藥，這是下人命好遇上活菩薩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為了收租受的傷，我自然要管的。」汪景嫻說著。
劉媒婆心思動得快，笑著道：「大娘子心善，下人能被你買去，都是上輩子有大造化的。我家裡正好有兩口人，能補上缺，大娘子要不要看看？」
汪景嫻聽得有幾分心動，李婆子過去照顧李大良和李禾，她雖然把素綃叫到屋裡侍候。但一下子缺了三個人，家裡人手有些緊張。
尤其是李婆子年齡大了，一個人照顧受傷的父子倆也有些吃力。
還有專職做飯的蔡婆子，平常都是李婆子買菜。忙的時候，還去廚房幫襯著，蔡婆子才忙得過來。
今年的冬天又格外冷，下人們手腳也會慢些。蔡婆子一直說累，家裡卻調不出人手去廚房幫忙。
「是什麼人？」蘇芷插嘴問。
房子大了，活計也變多了。
她身邊只有巧鶯一個，常覺得使喚不過來，身邊也想添個丫頭。
劉媒婆連忙笑著道：「一個十四歲的丫頭，揚州城外柳樹灣人，父母雙亡後，她叔叔把人領到我這裡，要五兩銀子。」
「才十四歲，能做什麼活計。」汪景嫻說著。
在揚州，尋常小丫鬟市價在五兩到八兩之間，有美貌有才藝的，價格更高些。
十四歲的小丫頭要價五兩銀子，價格也算公道。
「這孩子命苦，爹死娘嫁人，她被叔叔發賣。大娘子若是嫌貴，四兩五錢也能帶走。」劉媒婆說著，「進了大娘子家裡，是進福窩了，至少餓不死。」
年年鬧災，窮人家賣兒賣女是常事，人口價格一直在跌。
有些窮人家，實在過不下去，又心疼孩子。在找牙婆的時候，會特意說，希望能給孩子找個好人家，身價銀子便宜些都行。
汪景嫻沒接話，只是問：「還有一個呢？」
「是東關街孫家的廚娘，姓田，都叫她田嫂子，今年三十二歲，一手淮揚菜燒得極好。」劉媒婆說著，語氣頓了頓又道：
「因與男主人有奸，主母容不下，讓我領走發賣，只要十兩銀子。」
廚娘屬於技術工種，十兩銀子算是便宜的。
「十兩銀子，那麼貴啊。」汪景嫻說著。
劉媒婆連忙道：「這田娘子廚藝很好，更難得好性情，只是命不好。早年被父母賣了，嫁給孫家的一個廚子，沒幾年死了丈夫，被孫官人收用，她本是不願意的。」
「後來被孫大娘子知道，好一頓毒打，被我領走時。求我說，只想找個沒有男主人的人家。」
丫頭媳婦爬床什麼的，都是巨有錢的大戶人家才可能有。
大戶人家的男人手裡有錢，甚至還有大方的，送料子送首飾，總是不虧。
孫家只是普通小富之家，住著二進的院子，收用丫頭媳婦都只敢在柴房裡。
孫官人年過四十，肥頭大耳跟豬似的，更是出了名的摳門，偏偏好色又懼內。
家裡的丫頭媳婦都是避之不及，睡也是白睡，孫官人一分銀子都不給。被主母知道了，還得挨一頓毒打。
田娘子就是倒霉催的，性情軟弱也不敢聲張，被白睡了這幾年，灶台的活還得照干，銀子一分不多給。
現在被主母發賣，就想尋一個家裡沒有男主人的，主母良善，能給一口飯吃就行。
「孫家的廚娘，倒是聽人說過，菜做得不錯。」汪景嫻沉吟著。
劉媒婆見汪景嫻有意購買，連忙道：「此刻二人都在我家裡，我現在就家去，把人家領來，讓大娘子看看。」
汪景嫻道：「也罷，帶人過來我瞧瞧吧。」
劉媒婆不敢耽擱，趕緊家去，不多時便帶了兩個人進來。
小鵲走在前面，十四歲看著也就十歲那樣，瘦瘦小小的，這麼冷的天，身上就套一件不合身單衣，看著像是劉媒婆給她的。
田嫂子走在小鵲兒後頭，身材高挑，模樣周正，生得有幾分顏色，垂首跟在後頭。
「這是蘇家的大娘子，快磕頭。」劉媒婆說著。
兩人趕緊跪下，汪景嫻喚了李婆子過來。又喊兩人起來，讓李婆子看了看手腳牙口。
李婆子面色猶豫，看著小鵲道：「這個看著也太小了，做不了活計，還得白養她。」
不等劉媒婆開口，小鵲噗通一聲又跪了下來，連連磕頭道：「大娘子垂憐，我雖年幼，卻不怕吃苦，燒火劈柴、漿洗縫補都做得。只求大娘子給碗吃。」
汪景嫻聽她說話，便道：「聽你說話，像是上過學的。」
「回大娘子，我爹是秀才，教我認了些字。」小鵲說著，提到父親眼眶便紅了。
「爹爹剛沒了，叔父就尋了媒人，把我娘嫁到外地去，又將我發賣。求大娘子收留，我定當勤勉做事，絕不偷懶。」
汪景嫻聽得心生憐憫，還未開口，劉媒婆趁熱打鐵道：「大娘子，這兩個都是知根知底的。田嫂子灶上手藝沒得挑，小鵲雖小些，卻識字懂事，比尋常丫頭強出不知多少。大娘子若是兩個都要，十四兩就好。」
「十四兩就十四兩吧。」汪景嫻沒再還價，道：「人我就留下了，你儘快把文書做好兌銀子。」
劉媒婆就指著這單生意過年，見汪景嫻應得如此爽快，生怕遲則生變，連忙起身去了。
當天下午，劉媒婆便帶著寫好的身契文書折返回來。
汪景嫻看過文書，讓李婆子稱了十四兩銀子給劉媒婆。
劉媒婆接了銀子，歡喜得不行，貼身收好。
買賣已成，劉媒婆也沒著急走，家裡天寒地凍的，不如留下來取暖。
「夏家與江家的婚事，要不成了，大娘子聽說了嗎？」劉媒婆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