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景明頂著雪花來了,進門時肩頭已落了一層白。
汪景嫻派人跟他說,李大良父子在城外被劫,五大車的田租被搶走,人還被打傷了。
汪景明下了值,匆匆過來。
「已經請大夫瞧過了,沒大礙。」汪景嫻邊說,邊給汪景明撣肩上的雪。
汪景明疑惑道:「揚州治安如此差嗎?」
「不是流民下的手。」汪景嫻說著。
蘇縈把汗巾拿到汪景明面前,把前因後果說了。
「欺人太甚!」
汪景明頓時怒了。
錦衣衛千戶,看不上那點糧食炭火。這不是搶東西,是搶給人看的。
汪景嫻擔憂道:「這姓陸的,不肯善罷甘休,會不會直接上門搶走縈姐兒?」
人家是錦衣衛,惹不起的大官老爺。
若只是搶田租打人,汪景嫻能忍下這口氣。
怕的是得寸進尺,萬一摸黑進家裡,把蘇縈劫走,這可如何是好。
「他不敢。」
汪景明和蘇縈幾乎同時說著。
汪景明頗有些意外的看向蘇縈,蘇縈頓時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這話該由汪景明說出來,基於官場判斷。一個商戶女不該有這樣的見識。
此時汪景明和汪景嫻皆看向她,蘇縈只得接著往下說:「會使見不得人的陰招,是因為不敢強逼。」
冷靜下來之後,蘇縈很快想通其中關竅。
陸斬山便衣來揚州辦差,辦的肯定是見不得光的差事。
在汪景明面前自爆身份已經是違規,再鬧出大動靜,驚動江南文官集團,陸斬山吃不了兜著走。
因為不敢鬧大,陸斬山才會搞小動作。
「那,眼下要怎麼辦?」汪景嫻不禁問著。
「先穩住,不能慌。」汪景明說著,「使出如此下作手段,恰恰說明他快要走了,臨走前施壓,看我會不會亂了陣腳。」
「我一會兒回去,把家中小廝都派過來。晚上關好門戶,白日裡也少出門。」
汪景嫻聽弟弟如此說,多少有些放心。
蘇縈暗暗鬆了口氣,那日陸斬山在汪景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多半是有把柄要挾。
錦衣衛想搞官員,手段非常多。
沒動手,大概率是把柄不夠大,沒能嚇住汪景明;或者此時動汪景明驚動太大,不值當。
只要汪景明能頂住,陸斬山就不敢過界。
「忍到他離開揚州,事情就過去了。」汪景明說著看向汪景嫻,面容有愧,「是我無能,讓阿姐受委屈了。」
「你說什麼呢。」汪景嫻趕緊道:「要不是你,縈姐兒早被強搶了去。」
蘇縈把汗巾扔進炭火盆里,向汪景明道:「因我之事,惹得舅舅操勞奔波,大恩大德……」
說著,蘇縈就要跪下去。
能為外甥女,不惜得罪錦衣衛指揮使,汪景明作為舅舅很稱職。
「此事與你是無妄之災,是陸斬山欺人太甚。」汪景明連忙扶起蘇縈,「我這個做舅舅的,若是連你都護不住,也沒臉去見你外婆。」
「你只管安心在家裡待著,外頭的事有舅舅在。我既在揚州,定不會讓你有事。」
蘇縈點了點頭,喉頭有些發緊。
有些恩情,話說不盡,只能以後慢慢還。
說話間,快到晚飯時間,汪景嫻本欲留汪景明吃飯,結果廚房還沒開火。
蘇家的人手本就是勉強夠用,李家父子養傷,李婆子侍候父子倆,顧不上別的。
錢長福採買了一整天,許多東西堆在東廂房,還要蔡婆子和丫頭們收拾整理,忙到現在,連晚飯都耽擱了。
「家裡亂糟糟的,就不留你吃飯了。」汪景嫻說著,「趁著天還沒黑,早些回去。」
汪景明點點頭,正好錢長福也忙完了,主僕倆一起回去。
蘇家的晚飯吃得很隨意,掌燈後各自回屋睡覺。
雖然有湯婆子,蘇縈依然覺得有些冷,想到錦書睡在外間,棉被也單薄,索性喊她一起床上睡。
這也是小門小戶,取暖的方式之一,兩個人一起睡,總比一個暖和些。
錦書累了一天,幾乎是沾床就睡。
蘇縈卻沒多少睡意,窗外大雪還在下,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細細的冷意。
汪景明的話,讓蘇縈懸著的心落了地。
再忍一忍,等到陸斬山離開揚州,這事就過去了。
可躺在床上,面對滿屋黑暗時,恨意從心底最深的縫隙里鑽出來,帶著血腥氣。
一屍三命,血海深仇。
小商戶之女和錦衣衛指揮使,這也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這一步跨出去,九死一生。
而放過這個機會,前世種種,都要爛在肚子裡。
「要吃排骨……」
耳邊傳來錦書的夢話,含糊不清,帶著睡意正濃的軟糯。
蘇縈愣了一下,轉過頭去,借著窗縫裡透進來的一點雪光。看見錦書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似是被拉回了煙火人間,湧出的恨意被衝散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搬了新宅,又有母親妹妹相伴。
放下吧,顧縈已經死在十年前的京城。
她現在叫蘇縈,還有著美好的人生,不必回頭看那些燒成灰燼的舊帳。
***
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兩日,到第三日清晨才算歇了口氣。
外頭下雪,家裡也沒閒著。
汪景嫻領著眾人在自己屋裡做針線,炭火盆燒起來,閒著的女眷,不拘主子奴才,排排坐一起取暖做針線。
棉花和棉布已經買來,天冷得快,棉衣得趕緊做出來。
「這裡得這麼剪。」汪景嫻一邊裁剪,一邊教蘇縈和蘇芷。
蘇縈學得很認真。
與刺繡類的才藝不同,裁衣制裳是生活技能。
尋常人家,一家大小的貼身衣物、四季被褥,乃至下人的棉衣,都要靠家中女眷親手縫製。
蘇芷則有些漫不經心,笑著說:「聽人說,那幾大鹽商家裡都養著裁縫,不止是主子的衣服,連下人的衣服都有專門的裁縫做。」
「下人們還分等級,每年都有新衣服,還有月錢拿。每每這幾家要買人,牙婆們都要打破頭。」
汪景嫻不以為意,道:「商人的錢財,來得快,去得也快。今日烈火烹油,明日煙消雲散。」
汪家是徽州的鄉紳,徽州一地,最不缺商人。
汪景嫻見過太多商戶驟然暴富,揮金如土,不久後又因各種變故滿盤傾覆,全家上街要飯。
士農工商,只是有錢,沒有相應的社會地位,都是浮財。
「但有了錢,想要什麼就能買什麼。」蘇芷不服氣說著。
蘇縈笑著道:「錢能買到的,都是最次的。達官貴人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是只用錢就能買到的。」
尤其是京城權貴,都是特供款,普通老百姓,見都沒見過。
也是成了商戶女之後,蘇縈才知道。
所謂階級,何止是雲泥之別。
蘇芷還想再說什麼,就見福安領著劉媒婆進門。
「聽說大娘子搬了家,特來拜見。」劉媒婆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