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乘鶴游

2026-09-10 00:48:33 作者: 怎嘆碧水悠悠
  然而陳鱗在腦海中的破口大罵並不奏效,陳余在意識躲到腦海深處之後便裝死到底,保持著絕對的沉默。

  陳鱗本質上就是另一個陳余,陳余不想面對的事情,他自然也不想面對。

  但沒辦法,誰讓對方是這具身體的主體意識,擁有最高權限,能隨意把他推出來頂鍋。

  所以,他也不得不硬著頭皮面對眼前這種局面。

  陳鱗在接管身體之後,便嘗試著活動一下手腳,意念微動之間,一道念頭湧起。

  隨即,這具原本一直由陳余控制的軀體,其右手食指微微動彈了一下。

  好,可以控制。

  這不是陳鱗第一次控制軀體了,在這段苦修的日子中,陳余偶爾也會將身體的控制權轉交給他,讓他提前適應一下,以應對未來的突發情況。

  沒想到,第一個突發情況就是這艱難的抉擇,關鍵他還是被陳余強制推出來的。

  這狗主體,簡直不當人子!

  陳鱗雖然腦海中憤憤咒罵,但臉上卻是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對著於汀芷輕聲道:「你誤會了,剛剛我是在思考怎麼跟你解釋。」

  他迅速思索著,先把眼下局面穩住再說,省得小姑娘傷心之後直接關上門,不再搭理他。

  至於要解釋的事情,肯定不會是陳余剛剛內心正在掙扎的東西,更何況,那些想法他也很難說出口。

  輕咳一聲,陳鱗解釋道:「我這次來不是找你借錢,而是帶你出去玩的。

  「今早紀老師見我修煉過於刻苦,整日關在屋中,便給我轉了一筆靈元,讓我出去散散心。

  「不過我也不知道去哪玩,而且一個人出門也有些無聊,就想著來找你,問一下你今天有沒有時間。」

  說到這,陳鱗停頓片刻,試探地出聲:「我剛才之所以會猶豫,是因為害怕你知道我現在已經有錢,卻不是直接還你,而是想著出去玩,進而因為這個生氣……」

  恰到好處的停頓。

  話里信息真假參半,話外情緒拿捏精準。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

  只不過,就在陳鱗話音落下的瞬間,似有一張名為虛偽的面具要徹底融入他的靈魂深處,令真我蒙塵。

  在退無可退的局面下,陳鱗,也可以說是陳余,最終還是選擇了利益至上的方式,用無懈可擊的謊言,編織了一個虛假的台階。

  聞言,於汀芷眼底失落散去,露出一絲期待,興奮道:「我怎麼會因為這個生氣呢?等你後面手頭真正寬裕再還我也不遲。」

  其實,還有半句「永遠不還也可以」沒有說出來,她擔心這話會傷害陳余的自尊,就將其憋在心裡。

  她暗自想著,又低頭看了下身上那套淺灰色休閒常服,輕聲道:「你先在這等我一會,我進去換套衣服。」

  說完,少女一把關上門,回到屋裡更換服飾。

  與此同時,陳鱗在腦海中對陳余嗤笑一聲:「惡事我來做,因果我來擔,你就安心地縮在裡面,看我是怎麼完美做完這一切。

  「等哪天你看我不爽了,還能與我來個正義切割,把我殺了證道,或許可以落得個乾乾淨淨。」

  陳余依舊沉默。

  因果讓陳鱗承擔,功德由他獨享?

  哪有這種好事?

  陳鱗就是陳余,陳余也是陳鱗。

  即便陳余此刻不用再面臨親自選擇的煎熬,卻依舊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正在做的一切,品味著同樣的愧疚與苦澀。

  他是這具身體的主體意識,無法封閉自己的五感。

  倘若他是一道如陳鱗那般的分魂意識,倒是可以讓主體意識將自己五感封閉,事後再刻意不探究那些蛛絲馬跡,權當一切從未發生。

  但是他不能。

  就在陳鱗選擇對於汀芷隱瞞真正的意圖時,他同樣也感受到靈魂深處的那一絲悸動,也覺得似乎失去了一些東西。

  如果他有真正的惡,自然可以將少女的真心當作修行的踏腳石,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如果他是真正的善,就應當刻意迴避對方,不去誤人年華,並且償還所有恩情,結束這段因果。

  偏偏他位卑身微,為了在這虛偽的世道中苟活下去,只得夾在這兩者之間,披著一層逢場作戲的虛偽外衣,將那抹純淨的靈魂底色深深藏匿。


  而在門外等待於汀芷的過程中,萬千悔意湧入腦海,擾得陳余心神大亂。

  或許剛剛就不應該迴避,不該讓陳鱗接管身體說出那番話。

  或許之前就不該回到青石苑,而是直接去雲聚坊玩樂一番。

  或許就不應該結識於汀芷,自然也不會有眼前這……

  就在此時,七零二房門再次從內側打開。

  只見於汀芷從門內輕盈地步出,往日總是隨意挽起的丸子頭,此刻被精心梳成了流雲般的髮髻,而那身寬鬆的淺灰色常服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襲水藍色的流仙長裙。

  見到少女盛裝打扮的模樣,陳鱗微微一怔,旋即啞然失笑。

  「不許笑!」於汀芷臉頰微紅,嬌叱一聲。

  「見到汀芷仙子這般傾城之姿,一時沒忍住心生歡喜罷了。」陳鱗收斂笑容,溫和地解釋道。

  事實上,他只是看到於汀芷對這場約會本身如此重視,自己卻滿心算計功利,才會自嘲地啞然失笑。

  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對方越是純粹與真誠,愈發顯得自己功利與虛偽。

  陳鱗收回思緒,正色道:「走吧,之前我跟你說過的仙鶴懶白在外面等著我們,今日便帶你體驗一下乘鶴游。」

  「嗯嗯。」於汀芷點頭,露出期待的目光。

  接下來,陳鱗領著於汀芷乘坐電梯下樓,沿著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徑直出了青石苑。

  大門外,懶白依舊臥在地上埋頭大睡,連這片刻時間也不放過,而且睡姿也極不優雅,簡直是鶴中敗類。

  與那些軀體僅僅一米高的靈鶴不同,懶白這兩米多高的軀幹比它們足足大了數倍,彰顯著懶白乃是妖獸的身份。

  哪怕是最弱的通靈境初期妖獸,其實力也能隨意碾壓淬骨期修士。

  而中城區中大多數修士都只是開脈期,完整貫通手太陰肺經的修士都不超過五成,在這五成人數之中,甚至不乏連真氣都無法煉化的修士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破除靈根上的蒙昧之霧,不代表可以直接修煉。

  即使是服用過破障丹,也會有修士意念不夠集中,始終無法親身感應到靈氣;此外,也不是所有修士都能將感知到的靈氣成功引入丹田,將其順利煉化。

  因此路過的行人見到呼呼大睡的懶白皆是特意繞過,只敢站在遠處偷看幾眼,生怕吵到這隻大妖休息,引來無妄之災。

  儘管修士公會會安排治安修士在城內巡邏,維護城內安寧,但那也是在出了人命之後才會趕來。

  雖說城內被修士豢養的妖獸,都是經修士公會確認沒有敵意後才允許入城的,以免隨意傷人。

  但是萬一呢?

  沒有人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不過陳鱗卻是領著於汀芷直接上前,走到這隻仙鶴身旁,朗聲道:「懶白,該醒醒了。」

  事實上,懶白早就聽到陳鱗的腳步聲,只不過它想再多睡一會,就裝作仍在熟睡,沒有聽見的樣子。

  而此時,它聽到陳鱗讓自己醒來,也只得從羽毛中探出細長的脖頸,發出一道懶散的叫聲:

  「咕咕嘎嘎。」

  「噗嗤。」於汀芷還是第一次見到仙鶴會發出這種聲音,沒忍住笑出聲來。

  「咕嘎。」懶白此時也注意到陳鱗身旁的少女,未因對方的笑聲而生氣,再次發出鵝鴨般的叫聲,算是簡單打過招呼。

  然而陳鱗此時卻是犯了難。

  他光顧著騎懶白趕回青石苑,卻忘了於汀芷因為自身經脈脆弱,此時連手太陰肺經都未完全貫通,根本上不去懶白兩米半高的後背。

  而於汀芷顯然也是注意到了這一點,開始暗自竊喜,時不時偷偷往陳鱗那邊瞟幾眼,想看看對方現在是什麼反應。

  猶豫片刻,陳鱗摸了摸鼻尖,試探地開口:「忘了你好像跳不上去,要不我抱著你?」

  「你想幹嘛?」

  聽聞此言,於汀芷心中早已做好準備,故作矜持地往後退了兩步,一臉警惕地看著陳鱗,雙手也隨之抬起護住身前。

  「你是不是想趁機占我便宜……我告訴你,我現在才十四歲,還有兩年才成年呢……你要是敢亂來,等著挨修士公會執法修士的雷法伺候。」

  少女結結巴巴地拋出警告,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期待和狡黠。

  只不過,於汀芷這種拙劣的表演,在深諳此道的陳鱗面前無異於班門弄斧,內心真正的想法暴露無遺。

  陳鱗輕笑一聲,反問道:「那你要怎麼上去?難道你不想乘著仙鶴欣賞這中城區的良辰美景嗎?」

  「我……」於汀芷語塞。

  她沒想到陳鱗根本不接招,直接一記反問,把難題又原封不動地拋給自己。

  她其實也想體驗騎在仙鶴身上的感覺,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大可直接花錢去仙禽館,並不會作出那般欲拒還迎的姿態。

  因為,相比這隻懶散的仙鶴,更讓她在意的是,眼前這個嘴角掛著微笑,如同春風一般的翩翩少年。

  看著少年那雙清澈卻又滿含溫柔的眼眸,於汀芷陷入剎那的慌亂與失神之中。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在獨自踏入中城區前,一直生活在她母親的保護之下,未諳世事,自然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眼前這個少年不過認識數日,為何讓她如此牽腸掛肚?

  在最初結伴來到青石苑時,她主動打招呼,只是覺得少年有些眼熟而已,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若不是對方住在隔壁,怕是沒幾日就會徹底忘了對方。

  在那日首次共同去八珍膳坊吃晚飯時,她向少年傾訴心事,不過是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本能地在這冰冷陌生的城市中,尋找一個能夠抱團取暖的好友。

  後面的兩天裡,隨著兩人關係逐漸熟絡,她發現了少年那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溫柔與擔當,卻也只是把對方當成哥哥看待,並無多餘雜念。

  可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樣?

  是在少年出現心魔之後,她在不斷的付出與擔憂之中,越陷越深嗎?

  於汀芷想不明白。

  思緒紛飛之間,她漸漸回過神來,但是不敢再去直視陳鱗的雙眼,只能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捏著水藍色的裙擺。

  與此同時,陳余也在腦海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陳鱗這種以退為進的做法,本質上就是利用少女對他的好感,讓她主動開口求助,從而撇清因果,減少自身的負罪感。

  可負罪感真的減少了嗎?

  陳余不想回答,只覺得內心的鬱結越來越深。

  在他眼中,於汀芷是個善良、純粹並且真誠的人,是這凡俗之中的璀璨星辰。

  在他初入中城區囊中羞澀、舉步維艱之時,對方並沒有嫌棄自己,反而想方設法地在不傷害他自尊心的前提下,給他提供足夠多的幫助。

  在他初入黑劍幻境誕生心魔、生命垂危之時,對方及時察覺,聯繫公會修士將他送入治癒中心,在床前寸步不離地守了足足兩天。

  在他於鬧市之中心魔復發、險些暴走之時,對方更是不顧自身安危,用笨拙的話本故事與一顆真摯的心,將他拉出瀕臨失控的深淵,帶回安全的靜室之中。

  於情,對方於他陳余有大恩;於理,他不想傷害這種純粹的靈魂。

  可現在……

  陳鱗又在控制身體做些什麼?

  於是,陳余不再沉默。

  「回去。」他冷哼一聲,一道意念釋放。

  緊接著,陳鱗的意識被拉回腦海深處,肉體的控制權再度回到陳余手中。

  身體控制權被剝奪之後,陳鱗也不生氣,在腦海中玩味地說道:

  「前面我演戲的時候,不見你有任何反應,我還以為你已經接受這種做法,會一直在裡面躲著,直到我圓滿完成這一切再出來。

  「這才哪到哪,你就坐不住了?」

  陳余沒有回應陳鱗的話語,也沒有封閉對方五感將其關入小黑屋,眼下這種局面本就是他自身遇事不決的懲罰。

  再者,這種做法確實是最優解,無可挑剔,換成陳余自己面對這種避無可避的局面,恐怕也會這樣做。

  重新接管身體之後,陳余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於汀芷。

  局面依舊是這個兩難局面,糾結依舊是那份撕扯糾結,但他不能再是那個逃避自欺的他。

  這一步,必須由他自己邁出。

  無論善惡,不管真假。

  只求無悔。

  走到於汀芷身前,看著對方閃躲的眼神,陳余心頭湧起一絲酸澀,又迅速將其壓了下去。

  他嘴角帶著一抹微笑,打趣道:「我可不是你剛才說的那種人,你能相信我嗎?」

  說完,陳余向前伸出手。

  「當然能。」於汀芷月眉彎彎,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伴隨著她這充滿信任的話語落下,她也向前伸出纖細的手,緊緊握住少年伸過來的手。

  這是她第一次與陳余握手。

  往日,陳余總是恪守禮數,只會握住她的手腕,保持那種淡淡的分寸感;而此時,兩隻手掌毫無保留地交疊、握緊。

  然而兩隻手掌僅僅握住片刻,便在陳余的主動抽離下鬆開。

  抽回手掌後,陳余望著眼前愕然的少女,內心滿是無奈,他只是想擊掌確立信任而已,對方卻誤解了他的意思直接握了上來。

  輕咳一聲,陳余往前邁了一小步,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微微俯下身。

  「失禮了。」

  話音未落,不等手足無措的於汀芷反應過來,陳余右手已攬過她纖細的腰肢,左手穿過她的膝彎,微微發力,將少女橫抱起來。

  「呀!」於汀芷驚呼出聲。

  即使她先前就做好心理準備,但是當這一幕真的發生之時,她內心還是有些慌亂,雙手下意識地緊緊環住了少年的脖頸。

  淡淡的少女清香,瞬間撲了陳余滿懷。

  依靠著將真氣沿著手太陰肺經與手陽明大腸經運轉到雙手所帶來的氣力加成,少女那溫軟的身軀,在陳余的雙臂中顯得輕盈如羽。

  陳余低下頭,看著懷中面紅耳赤、羞澀難當的少女,心頭微微蕩漾。

  下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另一道年齡相仿的身影以及那句長相守的誓言,瞬間將內心的漣漪壓了下去,只剩一抹帶有分寸感的清明。

  緊接著,陳余抱著於汀芷走到懶白身前,輕聲開口:

  「抱緊了。」

  「嗯。」於汀芷微不可聞地應了一聲,雙臂卻不自覺地環緊了少年的脖頸。

  感受少女突然加緊的力度,陳余不再多想,將真氣沿著足陽明胃經運轉到雙腳,向下猛地一蹬,瞬間騰空躍起。

  他抱著懷中盛裝打扮的於汀芷,在半空划過一道優美弧線,穩穩地落在懶白寬闊柔軟的羽背之上。

  同時,懶白十分靈性地在兩人落到背上的剎那微微下沉,將大半的衝擊力消解於無形,讓背上的兩人幾乎感受不到半點震盪。

  待身形站穩,陳余雙手微微鬆開,動作溫柔地將少女放到羽背上,隨即收回手臂,若無其事地在一旁坐下,與少女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用這般親昵的橫抱姿勢將於汀芷帶上來,實乃無奈之舉。

  畢竟,今日少女特意換上了繁複的長裙,用其他的法子,無論是背著還是硬拉硬拽,都有些大煞風景,到時候反而顯得更加失禮。

  「去哪?」陳余扭頭對著於汀芷問道。

  此時他雖然不再逃避這份感情,但內心深處的愧疚與糾結並未消解,丹田處那股抽離感依舊存在,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不知道。」於汀芷連忙搖頭。

  此時她臉頰上的紅暈還未散去,整個人仍沉浸於剛剛轉瞬即逝的懷抱之中,平日裡的聰慧伶俐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說不出的羞澀與欣喜。

  只不過,無論是去往哪裡,只要有身邊這位少年作伴,那便都是這人間最美的風景。

  聞言,陳余拍了拍仙鶴羽背,朗聲道:「懶白,我們走,隨便挑個喜歡的方向飛。」

  「咕咕嘎嘎?」懶白疑惑,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對,隨便飛!」陳余肯定道。

  見此,懶白不再猶豫,背上根根羽毛豎起,準備為背上的二人阻擋高空凜冽的強風。

  咯——

  伴隨著一聲激越清亮的鶴唳,懶白寬大的雙翼猛地向下一振,捲起一陣強烈的狂風。

  下一瞬,仙鶴沖天而起。

  此時正值上午十點,穹頂大陣投下和煦明媚的晴光,灑在二人並肩而坐的側影上,將水藍裙擺與黑色衛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極目遠眺,鋼鐵高樓與白玉古閣在晴光中交錯起伏,折射出冷冽與溫潤並存的金色光芒。

  懶白載著滿心歡喜的少女和隱瞞心事的少年,徑直扎進了那片瑰麗璀璨的萬丈都會之中。

  問心紅塵,乘鶴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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