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頭最是溫柔,不似盛夏那般灼人,暖融融地灑在祝府的凝香院裡。
祝余叫小廝搬了張竹藤躺椅,懶懶的蜷在上面,身上搭著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薄衫。
她本就生得明艷鮮活,眉眼自帶暖意,
此刻被暖陽裹著,長長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連周身的空氣都透著鬆弛愜意。
手裡的話本蓋在臉上,擋住細碎的天光,
她正昏昏欲睡,整個人軟得像塊曬透的棉花糖。
就在此時,一粒小小的石子輕輕砸在她身側的青石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聲響不大,卻足夠驅散祝余的困意。
她指尖一動,慢悠悠挪開覆在臉上的話本,眨了眨有些惺忪的杏眼,抬眸朝院牆望去。
高高的青磚院牆上,赫然趴著一個少年。
葉欽手肘支在牆頭,黑髮被微風撩得有些微亂,
一雙眸子亮得像盛了春日暖陽,開朗又坦蕩,嘴角噙著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見祝余看過來,葉欽也不躲,反而笑得更歡,
他抬手晃了晃手裡的素色錦袋,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調皮狡黠。
「年年,接好東西。」
話音剛落,他手腕輕輕一揚,錦袋便穩穩朝著躺椅的方向落來。
祝余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接住。
錦袋輕飄飄的,觸手溫熱,想來是他一路揣在懷裡帶過來的。
她指尖解開袋口的系帶,低頭一看,眼底瞬間亮起細碎的光。
滿滿一袋的松子,顆顆飽滿圓潤,盡數剝去了硬殼,
只留嫩白的果仁,乾乾淨淨,不見半點碎屑。
祝余捏起一顆放進嘴裡,清甜的果仁香在舌尖化開,溫潤不膩。
她仰頭望著牆頭的葉欽,眉眼帶笑:
「你倒是清閒,大白天的不待在侯府,卻跑來我家爬牆?」
葉欽趴在牆頭,支著下巴看她,目光坦蕩又溫柔,
「走正門太麻煩,要通報、要候著、還要跟你父親客套半天,層層規矩下來,半日都過去了。
爬牆多省事啊,想見你,轉眼就到。」
他說得理直氣壯,少年氣十足,半點不覺得爬牆偷窺閨閣女子有何不妥。
祝余被他直白的話說的一噎,隨後失笑搖頭,
她倒是喜歡葉欽這份坦蕩直白、不裝不端的模樣。
和他相處,倒也輕鬆自在。
院裡風輕日暖,兩人一個牆頭、一個牆下,輕聲說笑,時光慢得像流淌的溫水,溫柔又繾綣。
可這份靜好,沒持續片刻,就被一道洪亮又憤怒的男聲硬生生打破。
「好你個小兔崽子!又是你!」
這些時日,葉欽時不時的就爬牆給她送吃的,她都快習慣了。
祝國公的怒吼聲驟然從廊下傳來,震得院中的花枝都輕輕顫動。
祝余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僵在躺椅上,嘴裡的松子都忘了嚼。
她緩緩轉頭,就見自家老爹手提一根修長的青竹長竿,大步流星的沖了過來,
他面色鐵青,怒氣沖沖,一雙威嚴的眼睛死死盯著牆頭上的葉欽,
那架勢,擺明了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葉欽見狀,非但不慌,反而熟練地往後挪了挪身子,
臉上掛著討饒的笑,半點不見慌亂。
顯然,這種被祝國公抓包爬牆的場面,他早已經歷多次,熟能生巧。
「伯父伯父,別急、別動氣!」
葉欽抬手連連作揖,語氣輕快討喜,
「春日風燥,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我看你最不值當!」
祝國公氣得吹鬍子瞪眼,手裡竹竿毫不含糊,隔著院牆就朝著葉欽的方向掃去,
風聲呼嘯,看著唬人,卻分寸極穩,
只往他身側、牆頭空處打,半點沒真往人身上落。
終究是世交晚輩,
他氣的是這小子屢教不改、翻牆撩自家閨女的輕浮模樣,並非真的要傷他。
「堂堂永寧侯府三公子,不學無術,整日爬人家姑娘院牆!
行徑輕浮,半點規矩都無!
你要是我兒子,我早把你腿打斷了!」
祝國公一邊揮著竹竿追打,一邊厲聲訓斥。
葉欽身形靈巧,在牆頭上左躲右閃,身姿輕盈如燕,
嘴裡還不停笑著討饒,語氣帶著幾分耍賴的無奈:
「伯父冤枉我!走正門要通報候您接見,一套流程下來太過繁瑣。
我就是來給年年送些零嘴,片刻的小事,
爬牆最是方便,絕非有意失禮!」
「你還敢狡辯!」
祝國公怒氣更甚,竹竿揮得更急了。
牆頭上的少年笑聲朗朗,
明明在被追打,卻半點不見狼狽,眼底依舊是坦蕩明亮的光。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牆下偷偷憋笑的祝余,揚聲道:
「我改日再來!你先吃著,別曬太久太陽,仔細頭暈!」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翻,利落跳下高牆,轉瞬沒了蹤影,只留院牆內還在氣急敗壞的祝國公,和一個掩著唇偷笑的祝余。
院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祝國公拄著竹竿,喘著粗氣,望著空蕩蕩的牆頭,余怒未消。
他轉頭看向自家閨女,無奈又好氣,抬起食指在她腦門上輕輕戳了戳。
「你還笑!這葉欽次次如此,頑劣成性,早晚要被他氣死!」
祝余連忙收斂笑意,坐直身子,乖巧認錯:
「女兒錯了,下次定然不讓他再翻牆了。」
嘴上說著認錯,心裡卻半點沒放在心上。
她知曉自家老爹的脾性,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嗔怪罷了。
可祝國公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祝余微微愣住。
祝國公皺著眉,嗓音略沉:
「今日這事,不是我撞見的。
是攝政王殿下遣人遞了口信,說我院中白日有外男攀牆,有傷風化,我才匆匆趕過來的。」
祝余聽著這話臉上的笑意深了些許。
聶沉舟啊!!
有意思,還會找自家老爹告狀。
而此刻,那個執掌朝政、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正端坐在國公府外的馬車裡,聽著青竹將這院中鬧劇,一板一眼的說給他聽。
青竹學著葉欽調笑的語調,和國公怒氣揮桿樣子。
「其實國公爺就沒想真打那葉欽,就是揮桿嚇嚇他罷了。」
青竹還在這邊繪聲繪色的講,絲毫沒注意到自家王爺那逐漸黢黑的臉。
還是另一邊的青霜,眼都瞥抽筋了,才止住他的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