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畫完了嗎？」葉清和問，聲音有些乾澀，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隨意自然，。
「畫完啦！不然陳老師怎麼會放我出來？」
祝余把畫筒小心地夾在腋下，輕盈地跳上自行車后座，「不過我覺得還有地方可以改，到時候再調整一下。你要不要看？我帶回來就是為了給你看的！」
「好。」他跨上車，「我很想看……辛苦我們余余了，還專門為哥哥作畫。」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祝余在后座咯咯笑起來，兩隻手輕輕攥住他後背的衣角，兩條腿在空中晃蕩著，像小時候一樣，「小事一樁啦！」
車輪碾過冬日的街道，葉清和蹬得很穩，生怕顛著她。
「我沒有見過你訓練的樣子……那樣的場景應該更適合入畫，烈日、迷彩、汗水，還有你咬牙堅持的眼神。」
葉清和沒回頭，只是嘴角忍不住一揚再揚。
到家後祝余果然把畫拿回來了。
她神秘兮兮地藏在身後，直到葉清和坐下才「唰」地展開：「這是今年的新年禮物！今年可就沒有別的禮物了哦，你不會嫌棄寒酸吧？」
客廳暖黃的燈光下，一幅素描靜靜立在他面前。
畫中是他，穿著筆挺的軍裝，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高挺的眉骨和一雙沉靜的眼睛。
他神情肅穆，嘴唇緊抿，下頜線條繃得如刀刻，可眼神卻溫柔而堅定，仿佛在守護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
葉清和看著這幅將他神韻完全展現的畫，久久說不出話。
「怎麼會寒酸？」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余余親手畫的禮物，千金都不換。」
祝余得意地揚起下巴：「算你有眼光！等我成了有名的大畫家，這些畫肯定要升值的，我可不是什麼人都畫的！」
他低頭看著畫，指尖輕輕撫過紙面，仿佛能觸到自己那顆不敢言說的心。
祝余剛轉身要往餐廳走，就聽葉清和在身後問：「你明天還要去陳老師那嗎？」
「幹嘛呀？」她回頭，歪著頭笑，「明天不去哎！陳老師又不是周扒皮，總得給學生喘口氣吧？明天是休息，不用去他家。」
「那……我們明天去看電影怎麼樣？」
「不想去。」祝余皺了皺鼻子，狐疑地打量他。
「你怎麼突然想去看電影？葉清和，你以前不是最煩電影院的嗎？說浪費時間……」
她忽然眯起眼，往前湊了一步，語氣促狹：「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談女朋友了？是不是人家約你看電影，你不好意思一個人去，想拉我當擋箭牌？」
葉清和一怔，被祝余這麼直白的調侃，他耳根微微發燙。
他哪有什么女朋友？他滿心滿眼，從來只有她一個。
可他們是兄妹，連多看一眼都是錯誤。
「沒談。」他最終只低聲說，「就是……想和你一起看場電影。」
「那好吧！我們明天下午去，明天上午你陪我出門採風！」
「沒問題，只是你上午去採風，下午去看電影。只是這樣你會不會太累？要不要歇一歇？」
葉清和當然知道祝余的身體。
這麼多年來，即使醫生都說祝余早無大礙，家裡人還是會時不時地擔心她的心臟。
從祝余重新恢復入學開始，放學後余暈芝每天問她的不是「今天有沒有好好學習？」而是「今天在學校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可見余雲芝的擔心和放不下。
即使她比很多同齡人都健康，但余雲芝也忘不掉小時候祝余在醫院裡，被醫生說九死一生的時刻。
葉清和當然也擔心祝余的身體，生怕他有哪裡不舒服。
她像小時候那樣忽然就倒下了。這種怕，不是她一句「我沒事」就能消除的。
「哎呀，沒關係的，能有什麼事？我現在體力好得很，別瞎操心。」
祝余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但更多的是無奈。
她知道家裡其他三人的擔憂和「過度保護」，早就習慣了，也知道他們是好意，所以嘴上抱怨兩句，心裡其實並不反感。
「那好吧。」葉清和沒有繼續堅持，只想著她要是累了就不去看電影了，就只去採風吧！
祝其昌今天加班，余雲之晚上有個合作商宴請，所以飯桌上只有兄妹兩個人。
劉嬸把菜端上來就回廚房了，餐廳里很安靜，碗碟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但祝余不覺得安靜，她嘰嘰喳喳地說著。
從陳老師最近布置的作業說到錢向陽又跟錢向東吵架了，從學校里的趣事說到最近看的一本書。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的，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有時候說著說著就跑了題，跑了一圈又繞回來。
但葉清和始終認真聽著，沒有絲毫不耐煩，眼神溫和，偶爾點頭回應。
畢竟兩人整整一年沒見，昨天他才剛回來，還有太多話沒來得及說。
葉清和在軍校是出了名的「話少」，沉穩內斂、行事周全，戰友們都說「有他在，後背就安心。」
戰術課上，他能冷靜分析敵情、精準部署兵力、指揮小組協同作戰，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是教官眼中的優等生，可下了課，他幾乎從不閒聊，更別說講自己的事。
可此刻，在祝余面前，他卻像換了一個人。
他講起暑期野外駐訓，半夜突然拉練，全隊摸黑翻山，有人摔進泥坑……
實兵演習時，自己誤判風向，煙霧彈差點熏到自己人……
祝余從第一口飯開始笑，一直笑到放下碗筷，眼角都泛了淚花！
「葉清和，你居然也會幹這種事？」
他耳尖微紅，卻沒停，繼續說著那些只有在她面前才肯袒露的「傻事」。
要是軍校同學知道那個雷厲風行、寡言少語的葉清和，竟會這樣滔滔不絕地自揭糗態，恐怕真要驚掉大牙。
「哥哥，你在軍校是不是很辛苦？」
葉清和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講了那麼多，都是挑輕鬆好笑的講，那些辛苦的、危險的、讓人難受的部分，他一個字都沒提。
「不辛苦。」他堅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