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才高一,寒假作業不多,但陳老師對她的要求一點沒松。
一放假,她便恢復了每日去畫室的習慣,素描、速寫、油畫輪番上陣。
葉清和回來後,默默從余雲芝手裡接過了接送任務。
路上他忍不住問:「余余,你那兩個學畫畫的同學,還在學嗎?」
「在呀,怎麼了?」祝餘一邊系圍巾一邊笑。
「沒什麼。」他頓了頓,「陳老師今年收新學生了嗎?」
祝余嘆了口氣:「不停的收學生,但也很多人都堅持不下啦!」
「陳老師眼光高,見了好苗子就心動,可畫畫這事兒……光有天賦不夠啊。」
光是顏料、畫材、外出寫生,一年就得不少錢。
更別說以後考美院,說不定還要去國外深造呢!
這幾年來,她在陳老師那裡見過太多人,初時熱情洋溢,畫得有模有樣,可一遇到升學壓力悄然退場。
唯有祝余,還有其他了了幾個學生,一直跟著陳老師學習。
陳老師是真有本事的人,作品多次獲得大獎,卻甘願幾十年如一日地帶學生。
他對祝余更是傾注心力,近乎「傾囊相授」。
這讓祝余常常想起師父玄霄真人,也是這樣溫和又嚴苛。
因此,她對陳老師始終懷著一份敬重的孺慕之情。
說曹操,曹操就到。
剛才葉清和還在問祝余「那兩個一起學畫的同學」。
轉眼就在陳老師家門口迎面撞上了其中一個。
初冬的早晨,巷子裡薄霧還沒散盡,陳老師家門口,祝余背著畫具從自行車后座上跳下來,剛站穩,就聽見有人叫她。
「余余,早呀!」
聲音從巷子那頭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還有一點點壓不住的羞澀歡喜。
一個穿深藍色棉服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嘴角卻翹得老高。
陳哲,跟祝余同齡,也是從小學畫,跟著陳老師學了好幾年了,兩個人算是同門師兄妹。
「陳哲,你也早呀。」
祝余把畫具帶子往肩上提了提,隨口應了一聲。
陳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推著自行車的葉清和身上。
他的表情從「見到喜歡的人」切換成「見到喜歡的人的哥哥」,切換之快,堪稱變臉。
「葉大哥早,今天是你送余余來呀!」
他主動打招呼,語氣很恭敬。
「嗯。」葉清和說了一個字,然後沒再看陳哲。
祝余已經背著畫具往裡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哥哥,我下午還來接我……不要遲到!」
「嗯,哥哥什麼時候遲到過?快去吧!」
祝余沖他笑了一下,轉身進了院子。
葉清和看到祝余進門了,也馬上掉頭,衝著陳哲點了個頭,轉身離開了。
陳哲跟祝余同門多年,當然知道她這個大哥。
在他印象里,葉清和話少,但他什麼都不用說,就有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
雖然他們沒差幾歲,但是他真的不敢跟葉清和嬉皮笑臉。
也不敢對他的冷遇不滿,畢竟這是喜歡的姑娘的哥哥,他還是要尊重一些的。
是的,陳哲喜歡祝余,很明顯。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少年心事。
一起學習繪畫多年,他不僅傾慕祝余的才華天賦,更傾慕她這個人。
他以為他的喜歡藏得很好。
其實不僅陳老師看在眼裡,祝余本人也只知道,但是祝余根本不在意,小屁孩一個!
在她眼裡,陳哲就是個還沒長開的毛頭小子,畫畫還行,人也不討厭。
她看他,就像看錢向東一樣,就是一塊兒長大的小夥伴,沒有什麼特別的。
但是葉清和不覺得,他只覺得這個少年對於祝余的喜歡讓他覺得刺眼!
他的喜歡那麼的直白,那麼的顯而易見,像池子裡的水一眼看的到底。
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不是嫉妒!他憑什麼嫉妒?他只是哥哥。
憤怒?人家又沒做錯什麼,年少慕艾,喜歡一個人,天經地義。
他說不清,但是看到陳哲看祝余的眼神,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更讓他覺得難受的是,他能說什麼?他甚至不能跟陳哲說「離我妹妹遠一點」!
人家又沒做錯什麼!一起學畫好幾年了,關係正常得很。
他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站在旁邊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難受從何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也許有一天祝余找到一個心愛的男孩,攜手走向婚姻,他就可以放下了,繼續做她一個人的哥哥,不再有奢望和妄想。
下午四點,葉清和準時出現在陳老師家門口。
他其實三點半就到了,沒進去,就站在巷口等。
門終於開了,祝余背著畫具走出來,頭髮紮起來了,大概是畫畫的時候嫌披散著頭髮煩人。
她的手指上沾著一點顏料,她看見葉清和,加快腳步走過來,畫具在背上晃來晃去。
「哥哥,你知道我今天的練習畫了什麼嗎?」
她走到葉清和面前,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
她叫他「哥哥」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尾音微微上揚。
葉清和接過她的畫具,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
「什麼?」他順著她的話問,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他注意到她今天心情很好,自己的心情也不由自主的變化,
但想起早上陳哲叫她「余余」的時候,她應得那麼自然,心裡又酸了一下,但他不可能讓這種情緒浮到臉上。
「是你呀。」祝余說語氣得回答。
葉清和明顯很驚訝,也很慌亂,「畫我幹什麼?」
「因為想畫呀。」祝余理所當然地說,不需要任何解釋。
「我畫的是你穿軍裝的樣子,你回來穿的那身,我憑印象畫的。陳老師說畫得不錯,畫出了你的精氣神!」
葉清和沒有說話,但他覺得自己的耳朵開始發燙了。
手攥緊了自行車把,攥得骨節泛白。
他的心跳在這一刻有徹底失了控,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重得像要把肋骨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