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好的余醫生最近也很愁。
這話說出去，大概沒幾個人信。
在旁人眼裡，余雲芝的日子簡直就是人生範本。
丈夫是部隊高官，住著小洋樓，出門有吉普車，自己在醫院當醫生，體體面面的，如今有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
她在醫院裡從來都是被別人羨慕的那一類人，連院長對她都客客氣氣的。
祝其昌好歹也是師長，保不齊以後還能往上升，誰願意得罪一個師長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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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她心裡一直很愁，在琢磨一件事。
經過女兒做手術這一遭，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以前她總覺得家裡條件還不錯，丈夫是師級幹部，工資加補貼在軍區里算是高的。
她自己收入也不低，兩人加起來，養一個孩子綽綽有餘。
而且祝余看病吃藥基本都能報銷，日子過得寬裕又體面。
但這次請國外專家來手術，花了一大筆錢。
那些錢花了這些年的存款不說，還借了不少呢，是東拼西湊借來的。
而且現在還多了葉清和，多養一個孩子哪有不花錢的？
吃飯、穿衣、上學，哪一樣不要錢？
而且這孩子聰明，老師說他以後考大學沒問題，上大學要花錢，以後結婚成家也要花錢。
祝余這邊也一樣，手術是做完了，但以後學藝術升學哪一樣都離不開錢。
而且心臟病術後的孩子，需要比別人更精心的養護!
好的營養、好的環境、好的醫療條件，這些都是錢堆出來的。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想得睡不著。
她開始認真琢磨一件事：怎麼多賺一點錢？
醫生和軍人在這個年代都是待遇很不錯的職業，但「待遇不錯」不等於「富裕」。
工資是死的，漲不漲看政策，發多少看級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夫妻兩人工資目前肯定是夠的，但要應付兩個孩子未來的學業、婚嫁，想要體體面面的，那估計是不夠的。
她不是沒想過省著花，但「省」能省出多少錢？
省來省去，不過是杯水車薪。
她需要的是另一條路，一條能讓錢生錢的路。
她想到了下海，現在到處都是「下海」的熱潮。
機關幹部、國企職工、知識分子，紛紛辭去公職，南下做生意、辦工廠、炒地皮。
報紙上天天在報導這些新聞，余雲芝以前關注也就關注了，但是現在不得不多想了。
但她不能辭職，醫生的公職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這麼多年奮鬥的成果，不能說扔就扔。她也不可能像那些下海的人一樣，跑到南邊去從零開始，她有家庭，有孩子！
她需要的是一個既能發揮她的專業優勢，又不用放棄現有工作的路子。
時間很巧妙，在余雲芝思考如何創業時，她在辦公室看到了一則消息，政府正在逐步放開社會辦醫的口子，允許個體行醫，允許退休醫生開辦診所。
她把那篇文章看了好幾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放下，過一會兒又拿起來再看。
民營醫院？個體診所？
她是醫生，有十幾年的臨床經驗，有主任醫師職稱，在民醫院工作多年，積累了大量的資源和行業人脈。
她比誰都清楚現在居民的醫療需求，如果她能開一家自己的診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都按不下去。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這方面的信息，打聽個體行醫的政策，了解診所的審批流程，計算開一家診所需要多少啟動資金。
她甚至在上下班的路上，開始注意沿街的鋪面，哪家出租，哪家轉讓，地段好不好，人流量大不大，心裡暗暗盤算著。
她暫時沒有跟任何人說，連祝其昌都沒有。
她怕祝其昌不同意，畢竟下海做生意不是什麼好名聲！
余雲之自己也很猶豫，一個主任醫師，軍人家屬，去開個體診所，傳出去像什麼話？
而且萬一賠了呢？萬一政策變了呢？這些問題她在心裡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最近余雲之不太對勁，祝其昌肯定是第一個發現的。
他問她怎麼了，她說沒怎麼，祝其昌沒有再問，這麼多年已經足夠了解妻子了。
她不願意說，你再問也沒有用。
葉清和也發現了，他從小就敏感，經過父母去世後，就更敏感了。
連祝余這個粗線條的都察覺到了，她說不上來，但她就是知道，余雲芝有心事。
祝余出院那天，劉嬸做了一大桌子菜，比過年還豐盛。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慶祝，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媽媽，」祝余問，「你最近怎麼了？怎麼心事重重的？」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祝其昌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向余雲之。
葉清和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從祝余身上移到余雲之臉上。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眼睛裡都有擔憂。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看著那三雙眼睛，又咽了回去。
「我是在想一件事，想了好幾天了，一直沒想好要不要跟你們說。」
「什麼事？」祝其昌問。
余雲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祝余和葉清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我想開個診所。」
祝其昌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但是他的目光里只有驚訝，沒有反對。
余雲芝繼續說「現在國家政策允許個體行醫，報紙上也說了，廣州那邊已經有人開了民營醫院。我是主任醫師，幹了十幾年了，有經驗，有技術，開個診所，可以僱人，平時下班了或者周末過去坐診就行。」
她說完了，像是卸下了一個很重的包袱，她看著祝其昌，等著他的反應。
「行呀，」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想做就做。」
余雲之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反對，至少會猶豫一下。
「你不覺得……」她斟酌著措辭，「不覺得不妥？一個軍人家屬，去開個體診所，傳出去……」
「有什麼不妥的？」祝其昌放下筷子，「你又不是去偷去搶，憑自己的本事吃飯，有什麼不妥的？再說了，現在到處都在下海，機關幹部都停薪留職去經商了，你一個醫生開個診所，光明正大的事。」
余雲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實在是她沒想到的答案！
她沒想到她誤會祝其昌了，接下來祝其昌的話更讓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