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葉家村的葉清和不知道，在另一邊的城市裡，有一對夫妻正在為他爭吵。
也不知道有人已經在打算——要是跟他處不好，就揍他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又沒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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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舅舅一家吃剩的紅薯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表弟王建國從他身邊走過，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稀飯灑出來一些，燙在手背上紅了。
「建國！」舅媽在堂屋裡喊了一聲。
張建國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跑了。
葉清和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紅印，用手擦了一下，繼續喝粥。
這種事他習慣了。
半年前，他還不是過這樣的生活。
那時候，他有爸爸，有媽媽，有一個完整的家。
爸爸是軍人，穿軍裝的樣子很威風凜凜，但在他面前從來不發脾氣。
每次探親回來，都會把他舉過頭頂，轉好幾個圈，給他帶各種禮物，村里所有的小朋友都羨慕他，連舅舅家的表哥表弟們都圍著他。
「清和，在家要聽媽媽的話。」
爸爸走之前，蹲下來，平視著他，大手按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爸爸!」
「爸爸這次出任務，回來給你帶個坦克玩具，好不好？」
「好！你快點回來！我會想你的1」
「還有，」爸爸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髮，「照顧好媽媽，你是個男子漢了。」
他用力點頭。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爸爸。
後來來的不是爸爸，是兩個同樣穿軍裝的叔叔。
他們和媽媽在屋裡說了很久的話，出來的時候，媽媽沒有送客。
他跑進屋裡，看見媽媽手裡捏著一封信，神情呆滯，像整個人被掏空了。
「媽媽？你還好嗎？」媽媽沒有回答。
她伸手把他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他有點喘不上氣。
他沒有再問！
他已經上好幾年學了，他知道「犧牲」是什麼意思。
後來的日子，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媽媽開始生病，她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迅速枯萎下去！
他學著給媽媽熬藥、熬粥、倒水、捶背……
他答應過爸爸，要照顧好媽媽的。
但媽媽還是走了，那天早上，他怎麼也叫不醒她。
他站在床邊，喊了很多聲「媽媽」，但是沒有人應他，半年之內，他失去了父母。
後來舅舅來了，舅媽來了，村裡的鄰居們都來了。
有人嘆氣，有人抹眼淚，有人在商量後事。
他站在牆角，沒有人跟他說話。
他聽見舅媽小聲跟舅舅說：「他爸的撫恤金呢？還剩下多少？」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撫恤金」是什麼。
後來他知道了——那是爸爸用命換來的錢
料理完媽媽的後事，拿了他爸爸的撫恤金，舅舅把他帶回了家。
「清和，以後你就住舅舅家。」
舅媽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家裡條件不好，多雙筷子的事，但你也得懂事。」
他點了點頭，他想他會做飯、會掃地、會劈柴，他不白吃，不會太麻煩舅舅家的。
很快他就會長大的，到時候就不用他們照顧了！
但他發現，事情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舅舅家的飯桌上，永遠沒有他的位置，他只能在他們吃他們剩下的。
舅媽給他安排了很多活，掃地、餵雞、劈柴、燒火。
他幹得比誰都利索，從不偷懶，但舅媽還是會嫌棄他幹的不好。
「吃白飯的。」她跟鄰居聊天的時候，提到他，總是用這三個字開頭。
他聽見了，也只能假裝沒聽見。
但最難熬的不是舅媽，是那兩個表哥。
王建國比他大一歲，王建軍比他小一歲。
以前會叫他表弟、表哥討好他的兄弟倆，現在只會肆無忌憚的欺負他。
「葉清和，把作業給我抄。」王建國把他的本子抽走，頭也不抬地抄起來。
他站在旁邊，等王建國抄完了，把本子拿回來，上面多了幾道墨水印。
「葉清和，你爸是不是死了？你媽也死了？哈哈哈哈——你是個克父克母的掃把星！」
這是王建軍說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王建國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葉清和站在原地，沒有像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樣哭，也沒有動手。
他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告訴自己不能動手，動了手，舅媽會說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會更加有理由打罵他。
舅舅會為難，到時候他會連這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他忍了，十歲的孩子，很多還渾渾噩噩、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年齡，他已經學會了忍耐！
等他再長大點，等他再長高點……他就離開這裡！
一天晚上，他起來上廁所，經過舅舅和舅媽的房間，聽見舅媽在說話。
「他爸的撫恤金，就剩這麼一點了！都怪你妹妹那個病秧子！吃藥花了那麼多錢！」
「下學期，別讓他念書了……」
「我告訴你，這孩子我可不養了。吃我的喝我的，憑什麼？」
葉清和站在門外。葉清和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在他光著的腳踝上，冷得刺骨。
他沒有出聲，轉身回了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就是柴房旁邊隔出來的一個小間，用木板擋了擋，加了一張單人床。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頂上的裂縫。
房頂是瓦片的，有好幾處漏了，用塑料布釘著，風一吹就嘩嘩響。
他想起爸爸，爸爸的軍裝照之前還掛在家裡的堂屋裡。
看到那張照片，他都覺得爸爸還在，只是出了遠門，還沒回來。
但是那個本來屬於他家的房子已經被舅舅舅媽賣給其他人了，不再是他的家了。
他想起媽媽，媽媽去世前一晚，拉著他的手一直叮囑：「清和，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他答應了，他想，他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不能違背答應媽媽的諾言，再等等，再等他長大一點，再長高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