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早上,天氣灰濛濛的,路面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春露。
徐道凌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短衫,臉上依然戴著那張蠟黃粗糙的林麻子面具,按時來到了四方齋的門口。
店裡的門板只卸下來半邊,生意很是冷清。
櫃檯後面,花二娘穿了一件水紅色的短襦,手裡正在擼那隻黑貓,眼皮都懶得抬起來。
徐道凌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花二娘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抱著黑貓把身子側了過去,不去看他。
顯然,花二娘還在記恨那天晚上被頂撞的事情。
徐道凌見狀,心裡暗暗發笑。
這個女人脾氣還挺大的,不過就是當面拆穿了她的算計,竟然到現在還在甩臉色。
他也沒準備搭理,直接走到櫃檯面前,敲了敲榆木台面。
篤篤。
「店裡夥計呢?叫你們大掌柜出來。」
後堂帘子微動,花逐露從裡間轉了出來。
今日她換了一身利落的青黑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腰間繫著一條暗銀色軟帶。
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熟婦風情,多了幾分幹練利落。
「林道友果然準時,奴家已等候多時了。」
她轉頭掃了花二娘一眼,輕聲道:「二妹,看好鋪子。」
花二娘低低應了一聲,抱緊黑貓,權當沒瞧見徐道凌。
徐道凌看向花逐露:「花掌柜,東西帶全了?」
「自然備齊了,林道友隨我來便是。」
花逐露側身引路,帶著徐道凌穿出門面,快步走入晨霧未散的街道,一路向著雲州城中心區域行去。
路上,這娘們放慢腳步,抬手在臉頰上一抹。
她原本白皙姣好的面龐迅速泛黃乾癟,左嘴角上方多出一顆米粒大的黑痣,頓時透出一股悽苦寡婦的憔悴相。
徐道凌斜眼打量了她一番。
自己滿臉黃麻子,對方嘴角長黑痣,走在一處倒真像一對落魄的苦命兩口子。
不過徐道凌心裡全無半點雜念。
花二娘都二十五六歲了,這位花大掌柜怕不是奔著三十去了。
他跟阿祿的胃口可不一樣,他就喜歡年方二八、身子乾淨的小姑娘,對這種熟透的婦人提不起半分興致。
二人穿過幾條彎彎曲曲的小巷,最後在一處不怎麼起眼的茶樓後門停了下來。
兩個穿著黑色短打衣服的漢子正靠著門檻剔牙,看著挺懶散的,都是練氣六層的好手。
花逐露往前走了一步,從袖子裡摸出那串小骨頭鏈子晃了晃,低聲地說:
「兩位管事,帶個新買主來見見世面。」
左邊的漢子抬起眼皮,掃了徐道凌臉上的麻子一眼,聲音悶悶地說:
「介紹人按照規矩畫押,新來的交十塊下品靈石領路錢。」
徐道凌摸出十塊靈石,遞了過去。
漢子收了靈石,在桌子底下的木盒裡摸索了一會兒。
掏出一串一寸多長、泛著油光的灰色骨鏈,扔給了徐道凌。
「拿好鏈子,丟了不補,進去後別壞規矩。」
花逐露站在一邊帶路,推開茶樓後院柴房裡的一扇暗門。
門後是一條直接通往地下的青石階梯,兩旁貼著隱匿氣息的黃符。
踩著濕滑的石階一路向下,徐道凌在心裡暗自算著方位。
往下走了大概七八丈深,前面的階梯一下子變得寬敞了起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大概兩丈寬的地下大街。
兩邊錯落分布著矮小的石屋和小巷子,路邊上有零散的地攤。
這裡沒有半點天光,全靠頭頂石壁上嵌著的照明法陣來維持光亮。
陣法散發著幽綠色的螢光,把整條大路照得一片慘綠。
影影綽綽的人影穿行其間,透著幾分陰森的鬼氣。
徐道凌運轉【探穴】印記,將方圓四十丈內的方位結構摸了個清楚。
除了他們剛剛走下來的石階,長街的各個隱蔽拐角處,還連著另外七處往上走的暗梯。
徐道凌心裡一下子踏實了。
足足有八條退路,真要是遇到什麼不對勁的情況,想要脫身不算是什麼難事。
花逐露見他四處張望,以為他是頭一次來到地下黑市,被震住了。
「林道友,既然進來了,有些規矩我先同你交個底。」
花逐露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前輩指點晚輩的從容。
徐道凌老老實實地點頭:「花掌柜請講。」
花逐露指了指石壁上掛著的大銅漏,說:
「黑市五天開一輪,一輪只開十二個時辰。地下不辨晝夜,看石漏便知時辰。」
「眼下是卯時,客人正往裡進,等到下個卯時石漏滴盡,黑市便會徹底封門,誰都不能留。」
徐道凌瞥了那銅漏一眼,又問:「地攤上的東西,怎麼個賣法?」
「這就是頭一條規矩。黑市攤子不興白瞧,你看中哪家的貨,得先交一塊靈石給攤主,才能在攤前停留一刻鐘。」
「這一刻鐘里,東西隨你上手摸、用靈石探。但有一條,看中了就得按攤主開的死價買,絕不許討價還價。」
徐道凌扯了扯嘴角:「這規矩怎麼跟青樓的窯姐一個德行?交了錢才能摸,不掏錢連碰都不能碰。」
花逐露被他粗俗的比喻逗得掩唇輕笑:
「這兒的價碼可比青樓貴多了,一塊靈石就換一刻鐘。」
「不過林道友也該明白,這攤上擺的沒幾件乾淨貨,不是沾著血的橫財,就是剛從土裡扒出來的冥器。人家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弄進來,總不能白陪你消磨時辰。」
「也是這個理。」徐道凌附和道。
「第二條規矩,是關於那家寄賣行的。」
說著,花逐露抬手指向長街中段一座齊整的三層石樓。
「散修若有緊俏貨想出手,又嫌擺攤麻煩,可以送進寄賣行。東西賣出去了,行里抽一成佣金;若是流拍,原物奉還,不收分文。」
「每輪黑市的最後三個時辰,寄賣行會在內堂開拍賣會,壓軸的尖貨都在裡頭。不過想進去,哪怕只是坐著看熱鬧,進門也得先交二十塊下品靈石。」
徐道凌撇了撇嘴說:「多少?二十塊?這跟搶錢沒區別了。」
「覺得貴你也只能認了,在雲州城裡要買到上好靈材或者上品功法,除了那三個大家族,也就這地方能碰碰運氣。」
花逐露說到這裡,眼睛在徐道凌腰上看了一眼,挺認真的提醒說:
「林道友既然是為了金線蓮來的,身上帶的靈石肯定不少。黑市里扒手劫修扎堆,財不露白這四個字,你一定要記清楚了,免得剛出了暗門就被人當肥羊給剮了。」
徐道凌聽完,臉上擠出一副苦相,拍了拍自己空癟的肚子。
「家當?什麼家當?林某除了一條遮羞的破褲衩,兜里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買藥的靈石都是借來的,哪裡還有錢讓人惦記?」
花逐露心頭暗暗失笑。
這個林麻子看著大大咧咧的,防備心卻重得很,嘴裡一句實話都沒有。
不過她也樂得看對方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心裡那種當引路人的優越感更明顯了。
她哪裡知道,身旁這位初入黑市的新人,早已經把周圍暗梯暗哨的位置,摸得清清楚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