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府的馬車上,沈淮序閉著眼睛,面如死灰,沈淮凝則一直喋喋不休。
「我今天真是長見識了,活這麼大就沒見過雲清梵這樣無恥的人,當著面睜眼說瞎話,臉都不帶紅的,簡直虛偽至極!」
「我真想給她到處宣揚宣揚,讓旁人都好好看看,這平日裡口中心善慈悲的人,究竟是個什麼貨色!」
「還有那雲大人,身為朝中長輩,行事也太過偏頗!」
「明事理的人都能看出端倪,她卻一味護著自家女兒,分明是仗著雲家勢大,偏袒縱容,半分公道都不講!」
她越想越堵得慌,連忙深呼吸幾口,目光恨恨地盯著車簾:「對了阿序,她最後說的那些話,你聽見了吧?這不明擺著威脅咱們嗎?我看她就是怕咱們真去查!」
「不如咱們現在就去醉雲閣!我就不信,那麼大個地方,就沒有一個看見的。」
「就算她能把所有人都收買了,那也總有不堅定的吧?威逼利誘,總能撬開一兩個人的嘴!」
她說著便微微傾身,想要吩咐僕從調轉馬頭。
「夠了!」沈淮序再也忍受不住,顫聲道,「就算找到了證人又怎樣?」
「雲家在京城根深蒂固,咱們拿什麼跟她斗?」
「更何況……雲清梵苦心經營了那麼多年的好名聲,就算咱們把證人找來了,又有幾個人會信?別人只會說,沈家為了攀附雲家,什麼髒水都敢往人家身上潑。」
沈淮凝想反駁,卻發現他說的在理。
「即便最後真鬧大了,她得到了懲罰,那我呢?」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沒了清白,知道我一個男子去了醉雲閣那種地方,你以為到那時候,他們會同情我嗎?」
「不會的,他們只會說,一個男子去那種地方,出了事也是活該。」
「或者更難聽一點,說是我主動勾引雲清梵的,事後又想訛人家。」
「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將我壓死。」
「何必再自找麻煩。」
「這件事,我認了。」
最後六個字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讓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現在心裡最後悔的事,就是跟沈淮凝一起來雲府,自取其辱。
他本來想一直瞞著這件事的,但還是被沈淮凝發現了,她閱人無數,見他這幾日魂不守舍、茶飯不思,便猜到了一定與女男之事有關。
趁他不備,一把掀開他的袖子,看到了那紅色印記。
又再三逼問他事情經過,問得他煩了,又或者可以說是他心中積攢的怨恨和委屈實在無處發泄,便想讓這個間接釀成禍事的人也愧疚痛苦,也不得安生。
畢竟那晚,如果不是她去了醉雲閣遲遲不歸,母親也不會讓他去找她。
如果不是去找她,他也不會遇見雲清梵。
沈淮凝知道真相後,果然憤怒又愧疚,拉著他的手一直道歉,說她對不起他,還非要拉著他來雲府討個說法。
他說不去,她不肯罷休,說這件事明明是雲清梵的錯,他是受害者,憑什麼不敢去?
憑什麼?
他當時也是瘋了,竟然真的對她抱了一絲期待,期待她能替他討回公道,期待這世上還有公道。
結果呢?
兩個人一起,灰溜溜地離開。
馬車裡沉默了許久。
沈淮凝也沒了剛才的跋扈氣焰,小心翼翼的安慰道:「阿序,其實清白這種事……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真心愛你的人,自然不會嫌棄你,更何況本朝風氣開放,男子二嫁三嫁的也不少,又不是沒了清白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就算你以後不想嫁人了,姐姐養你一輩子,姐姐養得起。」
「你可千萬別想不開,阿序,你記著,性命比貞潔重要得多,只要人還在,什麼都有可能,人要是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沈淮序覺得她總算有一句讓自己沒那麼煩心了,回應道:「放心吧,我不會做傻事的。」
沈淮凝聽了,明顯鬆了口氣,連肩膀都塌了下來。
馬車很快到了沈府。
沈淮序下車前,側頭看了沈淮凝一眼:「今日之事,還有……我的事,不要跟母親說。」
沈淮凝點了點頭:「我知道,放心吧。」
沈淮序得到她的保證後,頭也不回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他再次把自己悶在房中。
但這次,他沒有摔東西。
他坐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開始抄寫《太上感應篇》。
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他讓自己沉浸在那些「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字句里,強迫自己不去想今日的一切,不去想你那句「做侍君已是抬舉他了」。
可握著毛筆的手還是越發用力,仿佛要掐斷筆桿,落下的字一個比一個重。
墨跡都洇開了。
他寫了一頁又一頁,寫到手發酸,寫到天光漸暗。
「公子。」
門外響起敲門聲,是侍從墨竹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公子,給您添壺熱茶。」
沈淮序沒應聲,墨竹等了片刻,輕輕推門進來。
他端著茶壺走近書案,一眼便看見自家公子握筆的手在微微發抖,眉心緊緊擰著。
滿桌鋪開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太上感應篇》,可越到後面,字跡越亂,有幾頁甚至力透紙背,像是要把紙戳穿。
墨竹的心是止不住的發疼。
他不停的自責,若是那日在醉雲閣,他不跟公子分開就好了,又或者,找不到公子和小姐他回來稟報的時候,非要求見大人就好了。
那時大人已經歇下了,他想稟報此事,大人身邊的顧管事說,不是什麼大事,之前小姐回來怕受責罵,拉著公子直接去私宅住一晚的事又不是沒有,這次許是走得急,便沒帶上他,莫要擾了大人休息。
他當時半信半疑,覺得公子不會這樣丟下他,可顧管事說得又那麼篤定,他一個下人,總不能硬闖驚擾大人。
只好揣著一顆懸著的心,煎熬了一整夜。
結果沒想到公子回來後真就不對勁了。
雖然公子從未跟他說過什麼,但他跟了公子這麼多年,怎麼會看不出來?他家公子定是被欺辱了。
這讓他如何不難過不懊悔。
墨竹輕輕將茶壺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公子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嘴唇微張,終究什麼也沒說退了出去。
掩上門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好在公子是個堅強的,挺過來了。
墨竹這樣想著,心裡稍微好受了些。
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到了晚膳時分,他端著托盤推門進去,宣紙洋洋灑灑落了一地,沈淮序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是失了靈魂。
墨竹慌忙放下托盤,幾步上前:「公子……」
「去拿酒。」
墨竹剛想勸飲酒傷身,又想到公子如今的情況,或許喝點酒,會好些吧。
他轉身出去,不一會兒便端了幾壺酒回來,輕輕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沈淮序失態的抓起酒壺,仰頭對著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因為喝得太急溢了出來,順著嘴角淌下,將下巴、衣領洇濕了一片。
「咳、咳、咳……」
他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彎著腰,肩膀劇烈地聳動,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可他咳完,又繼續往嘴裡灌。
他好痛苦。
真的好痛苦。
這輩子,他只因兩個人如此痛苦過,痛苦到想用酒來灌醉自己,讓腦子停下來,讓心不要再跳。
第一個是他的父親。
在他十歲那年,父親在房裡上吊自縊了。
父親尋死的原因說來可笑,他太愛母親了,愛到越來越痛苦,越來越接受不了她對別人好。
母親納了一個又一個侍君,父親每天光是看著、想著,便覺得難以呼吸。
上吊前,父親拉著他的手,聲音沙啞地問:「若是世人皆一世一生一雙人,該有多好?」
他哭著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父親又問:「若我死了,她會不會記住我一輩子?」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父親便將他推了出去。
明知父親要赴死,卻無能無力,讓他痛苦萬分。
從那以後,每年父親忌日,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房裡,喝整整一夜的酒。
其餘時候,他極少沾酒。
可如今……
他又舉起了酒壺,灌了一大口。
因為你。
全都因為你。
你也成了他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