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與洛昭約好游湖的日子。
他天不亮就醒了,沐浴焚香,換了三四身衣裳才挑定一件湖綠色的,在鏡前照了又照,連髮髻都重新梳了兩遍。
可當他興沖沖趕到你院中時,卻見房門緊閉,青禾端著水盆站在廊下,朝他搖了搖頭。
「小姐還沒起呢。」
洛昭委屈地撇了撇嘴,躡手躡腳走到你門前,輕輕叩了三下。
「表姐……該起了,說好今日去游湖的。」
裡頭靜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含混又不耐的「嗯」,像是被擾了清夢,又懶得開口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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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昭也不惱,退到院中等候。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房門終於開了。
你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衫,長發鬆松挽了個髻,眉眼間還帶著沒散盡的倦意。
洛昭立刻迎上去,一把挽住你的胳膊,親昵道:「走吧表姐,馬車已經備好了,吃食也備了,你喜歡的芙蓉糕、蓮子羹,一樣不少。」
你想把手抽出來,他卻死死纏著不放,你無奈的看了他一眼,剛睡醒也懶得計較這麼多,便由他去了。
他一路上都樂呵呵地講著話,你靠在車壁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嗯」「哦」「是嗎」應付著。
不多時便到了浣月湖。
時值七月,荷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
碧葉連天,粉白相接,有的才露尖尖角,有的已全然盛放,日光透過來,將湖面染上一層淡淡的桃粉。
風過處,蓮葉翻湧如浪,荷香混著水汽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表姐你看,那一艘便是我們的畫舫。」洛昭興致勃勃地指給你看。
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艘朱漆畫舫泊在岸邊,雕欄精緻,艙簾半卷,瞧著倒還雅致。
你點點頭:「嗯。」
你們並肩往畫舫走去。
結果剛走沒幾步,耳邊突然飄來了幾句竊竊私語。
「你看,那是不是雲小姐?」
「是誒,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她旁邊那個男子是誰?好像有點眼熟。」
「我也覺得眼熟……啊,我想起來了,那是她表弟!上次在詩會上見過。」
「雖然是表弟,但身為一個男子,行為也太大膽了吧?還挽著雲姑娘的胳膊,成何體統。」
「就是就是,一點也不注意分寸,大庭廣眾的,也不怕人說閒話。」
「別說了別說了,他看過來了!」
洛昭惡狠狠地瞪著那幾個長舌夫,年紀輕輕嘴就這麼碎,他怎麼樣關他們什麼事?
一個個就是羨慕他,怕是恨不得站在表姐身邊的是他們自己才好吧?
再說了,本朝民風開放,女男一同出遊又不是什麼稀罕事,至於這麼激動嗎?
愚蠢又古板的賤人。
他故意又往你身邊貼近了幾分,沖那幾個人挑釁地挑了挑眉。
你本打算無視這些閒言碎語,又怕外人誤會你跟洛昭有什麼不清不楚,名聲這東西,經營起來難,毀掉卻只消一句閒話。
你不著痕跡地加快了腳步,順帶從洛昭臂彎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表姐!」洛昭不滿地喊了一聲,追上來又要牽。
你回頭,卻不是看他,而是沖那幾個男兒微微點頭笑了笑。
「啊!雲小姐看我了!還對我笑了!」
「胡說,明明看的是我。」
「是我!她明明看的是我!」
幾個人壓低聲音爭了起來,臉上儘是受寵若驚的狂喜。
你不屑的悶哼一聲,上了畫舫。
艙內布置得雅致,矮桌上擺著瓜果點心,一爐沉水香裊裊升起。
你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剛想倚著憑几歇一會兒,一抬眼,就看到洛昭跟個怨夫似的盯著你。
「表姐,你幹嘛對他們笑?」
「怎麼,我對誰笑你也要管?」
洛昭被噎住了,握著袖口的指尖越發用力。
這幾年你總是這樣,一點都不在乎他的感受。
偏偏他還沒資格說什麼。
父親雖然總說他以後會嫁給你,姨母也看似很滿意他,可他知道,你早已瞧不上他。
他母家這些年一日不如一日,明面上還撐著從前的架子,內里卻早已空了。
他再不能像兒時那樣任性,強行要你陪著他哄著他。
他只能一次次壓下情緒,盼望著早晚有一天,你能發現他的好。
發現他比外頭那些男人乾淨,比那些人心誠,比那些人更配站在你身邊。
於是,他垂下眼,識趣道:「是我多嘴了,表姐,我們不說這個了。」
「我備了琴,表姐彈一曲給我聽聽好不好?我給你伴舞,讓你瞧瞧我舞技有沒有長進。」
他來到你身側,貓兒一樣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你,滿是央求。
左右也是無事,你懶懶地點了點頭。
洛昭頓時喜上眉梢,忙吩咐侍從將琴擺好。
你坐到琴案前,指尖隨意撥了兩下弦,試了試音。
琴是好琴,音色清越,泠泠然如山澗流泉。
你起手,彈了一曲《採蓮》。
曲調婉轉,不疾不徐,將一段悠然舊事,娓娓道來。
洛昭隨著琴聲起舞。
舞姿輕盈,腰肢柔軟,青衫在風中翻飛如蝶,每一個轉身都恰到好處,每一次甩袖都精準地踩在節拍上。
他舞得投入,眉目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腳尖點在畫舫的木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和琴聲交織在一起。
風從湖面吹來,撩起他的衣袂,也撩起你的髮絲。
他一個旋身,袖子從你面前拂過,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鼻而來,若有若無,撩撥得人心頭髮癢。
你指尖未停,眼睫卻微微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借著舞步俯身探向窗外,再直起身時,指間多了一朵盛放的粉荷。
你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將那朵粉荷輕輕插在了你的耳畔。
花瓣的桃色映在你冷白的臉頰上,將那張平日無悲無喜的神仙皮相,染出幾分不該有的艷色。
像是仙人動了凡心,菩薩染了紅塵。
洛昭看得出了神,不自覺地喃喃道:「……表姐。」
你剛想開口讓他繼續跳,一縷笛聲從畫舫外飄來,自然而然地嵌進了你的琴音里。
契合得仿佛一同練了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