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陸府,你便直奔陸沁雪的書房。
不用想你都知道,她此刻定是懶洋洋地歪著身子,被逼著翻看案卷。
陸沁雪的母親陸大人,官居按察使,掌一省刑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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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膝下只此一女,自幼便存了心思要陸沁雪承繼衣缽,倒不是指望她當真斷案如神,只盼她能通曉律例、明辨事理,將來入了官場也好有個依仗。
陸沁雪倒是不怕這些。
她怕的是麻煩。
刑名律法她不是不懂,甚至比旁人通得更透。
只是她懶得在這些事上費神,批閱案卷、撰寫判詞,於她而言不過是應付母親的差事,能糊弄便糊弄,能敷衍便敷衍。
你推門進去,果然瞧見陸沁雪歪在書案後頭,一隻腳踩在凳沿上,手裡捏著案卷,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神情懨懨的,像只曬太陽的貓。
聽見門響,她連眼皮都沒抬就知道是你,懶洋洋地把案卷一丟,嘴角勾起來。
「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
她歪著頭打量你腦袋上那頂帷帽,玩味道:「喲,你怎麼還戴上這玩意了?外頭下雨了?還是哪陣風把雲大小姐吹得見不得人了?」
你沒接話,摘下帷帽,隨手丟在桌上,踱步過去:「你看。」
陸沁雪「嚯」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案上,身子前傾,湊近了仔細端詳你臉上的傷,語氣里全是幸災樂禍的快活:
「清梵啊,你這是被人扇了?」
「稀奇,太稀奇了。」她嘖嘖兩聲,繞著桌子走過來,胳膊搭上你的肩,「咱們雲大小姐,從小到大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這倒好,直接上巴掌了。」
「快,快跟我說,誰幹的?」
你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前因後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陸沁雪聽得津津有味,全程嘴角就沒下來過。
等你說完,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拍著桌子道:「說句不道德的,你這一巴掌,純屬活該。」
你橫了她一眼:「行了昂。」
「玩笑玩笑。」她連忙擺手,笑意還掛在臉上,眼睛裡的光卻慢慢變了味,「不過一個男人敢蹬鼻子上臉打你,玩死也活該。」
「你想好怎麼對付他沒?」
你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暫時還沒,不過有洛昭那個蠢貨……也夠他喝一壺了。」
陸沁雪點了點頭:「看來那煩人精也不是一無是處。」
她眼珠一轉,忽然湊近了些:「欸,你說過幾日左老將軍七十大壽,他會去嗎?」
「應該會吧。」
「那要不要在壽辰上……」
你沉思片刻,搖了搖頭:「人多眼雜,我得注意名聲。」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母親逼著我做了那麼多年善事,就是為了這所謂的名聲。」
陸沁雪撇撇嘴:「我知道你不行,但洛昭可以啊。」
你們對視一眼。
彼此眼底都映著同樣的光。
不必多言,心照不宣。
「喔對了。」陸沁雪像突然想起什麼,手指在桌案上點了點,「朔纓這幾日就回京了,畢竟她祖母過七十大壽,她怎麼也得回來。」
「說起來也好多年沒見她了,也不知道她如今黑了沒,瘦了沒。」
「到時候就知道了。」陸沁雪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她回京後應該會待一段時間,屆時叫上令薇,咱四個聚一聚。」
「行。」
「不過令薇最近在忙什麼呢?我約她好幾次都給我拒了。」
你笑著搖了搖頭:「一門心思撲在男人身上呢。」
陸沁雪挑了挑眉,來了興致:「她又看上誰了?」
「好像是個平民,我也沒見過。」
「平民?」陸沁雪嗤笑一聲,擺擺手,「那無所謂了,就算鬧也鬧不出什麼亂子。」
你沒接話。
腦海中忽然浮起另一樁舊事。
那年楚令薇在禹州,看上一個六品官的兒子,不過是尋常的風月事,她向來隨心所欲,玩了便玩了,關了便關了。
本以為一個六品小吏掀不起什麼風浪,誰知那人家中關係網盤根錯節,雖未告到御前,卻也一路遞狀子遞到了京察院,鬧得她母親鎮遠侯都知道了。
鎮遠侯氣得動了家法,結結實實打了她三十大板,還將她關在家裡大半年,出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圈,安分了好一陣子。
「想什麼呢?」陸沁雪見你出神,伸手在你眼前晃了晃。
「沒什麼,只是想起令薇上回的事。」
「那次是她運氣不好,不過這回是平民,總該沒事了吧?」
「應該吧。」
「好了,不聊這些了,別忘了今天的正事。」陸沁雪站起身來,沖你揚了揚下巴。
「不先把你的案子看完?」
「我晚上回來再看,再說了,我母親多久回京述職一次,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走吧。」
兩人出了陸府,馬車一直候在門外。
青禾扶你上了車,陸沁雪跟著跳上來,往軟墊上一歪,懶懶道:「清梵,你多久沒摸弓了?」
「前幾日剛練過。」你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怎麼,怕我贏你太多?」
「少得意,我最近可沒少下功夫,到時候誰贏誰輸還不一定。」
你沒接話,抿嘴微微一笑。
皇家圍獵在即,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在備著,你的箭術向來是拿得出手的,但陸沁雪那三腳貓功夫,不提也罷。
她非要拉著你來練,說白了就是臨時抱佛腳。
馬車一路駛向城郊的校場。
那裡有一片專供官眷練習騎射的場地,你們到的時候,陽光正把整片場地染成金色。
你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烏髮束起,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脖頸。
陸沁雪站在你身側,手裡把玩著一把牛角弓,歪頭看你:「你先露一手讓我瞧瞧,別光嘴上厲害。」
你瞥她一眼,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弓,拉滿,鬆手。
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還行吧。」陸沁雪嘴上不服,心裡卻已經有了數。
她拉開自己的弓,瞄了半晌,射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了靶子邊緣,離紅心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嘖。」她罵了一聲。
你又抽出一支箭,看都沒看,隨手射出。
這一次,箭依舊穩穩釘在靶心正中央,把上一支箭擠歪了幾分。
陸沁雪沉默了。
「還要給你再露幾手嗎?」
「露什麼露。」
「你快教教我,那個移動靶怎麼射?上次圍獵我那成績,可被我娘罵慘了。」
你嘆了口氣:「就你這樣的,還想去圍獵場上丟人?」
「所以才讓你教啊,雲大小姐。」陸沁雪難得服軟,拉著你的袖子晃了晃,「教教我嘛。」
你縱容道:「好好好,教你。」
陸沁雪立刻喜開顏笑。
夕陽下,兩個身影在校場上忙碌著,一個教,一個學,時不時傳來陸沁雪的哀嚎和你的冷嘲熱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