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舌尖抵了抵滾燙髮脹的腮邊,眼神冷若冰霜。
從小到大,還沒人敢扇過你。
他是第一個。
這筆帳,你記下了。
身後的青禾小心翼翼地湊上前,關切道:「小姐,您面頰紅腫得厲害,奴婢去尋些冰塊來給您敷一敷吧?」
你回絕道:「不必敷了,去取帷帽來。」
青禾不敢多勸,應聲匆匆折返府中取物。
你冷眼掃過周遭侍立的一眾下人,方才那一記耳光人人耳聞,此刻個個垂首屏氣,無一人膽敢看你。
誰都清楚,這個時候多看這一眼,就是在引火燒身。
「表姐!」
洛昭快步上前,方才他遠遠瞥見一名男子神色狼狽、哭奔離去,未曾放在心上,待到近前望見你面頰赫然一道鮮明掌印,前後光景一串聯,瞬間明白了原委。
他心疼地伸指想去觸碰你紅腫的臉頰,你微微側身,不動聲色避開了。
「你這可是剛才那男子打的?」
被人撞破當眾受辱一事本就令你心生煩躁,偏他還不知死活的問出來,讓你開口便想訓斥他。
可話到嘴邊,你突然意識到,眼前的洛昭又何嘗不是一把趁手的利劍呢?
你斂去眼底戾氣,應聲道:「嗯。」
洛昭眉頭擰起,急切追問:「他是誰?緣何要打表姐?」
「尚寶寺少卿之子,沈淮序。」
你心知洛昭傾心於你,故意揀利於自身的說辭:「不過幾句口角爭執,他一時惱羞成怒,便失了分寸動了手。」
洛昭勃然動怒:「他好大的膽子!不過區區五品官家子弟,也敢對表姐動手,實在放肆至極!」
「表姐安心,此事我絕不會放過他。」
你見目的達到,假意勸阻,實則拱火道:「阿昭,不必如此動氣。」
「些許小事而已,他到底年少氣盛,許是一時糊塗罷了。」
這番體諒落在洛昭耳中,非但沒有讓他息怒,反倒讓他心底的怒火與酸澀徹底爆發。
平日裡他對你百般親近討好,你永遠是淡淡疏離,不耐拒絕,可如今,那個男子折你尊嚴、辱你體面,你卻反過來心軟寬宥,替他百般開脫。
這般差別對待,刺得他心口發堵,也徹底堅定了他的想法。
越是你忍讓寬容,他便越是無法饒恕沈淮序。
「表姐不必再為他開脫,此事我自有分寸。」
你輕輕喟嘆一聲,裝出無可奈何的模樣。
這時,青禾一路小跑趕來,氣息微喘:「小姐,您要的帷帽取來了。」說著雙手捧著帷帽遞到你面前。
洛昭方才滿心惦念你臉上的傷,此刻才反應過來你是要出去,當即開口問道:「表姐這是要去哪裡?」
「去找沁雪。」
果然,聽到這個名字,洛昭就噤聲了。
他與陸沁雪向來不對付,他嫌陸沁雪帶壞你,陸沁雪嫌他纏著你。
「那我就先走了。」你朝著馬車走去。
洛昭連忙跟上,不舍道:「表姐何時回來?」
「現下還未定。」
洛昭神色低落下去。
你向來擅長打一棒再給顆甜棗,眼下他正要替自己收拾瀋淮序,少許溫存安撫也算划算,你放緩語氣:「不過大後日我倒是得空,你先前提過的游湖,屆時可同往。」
洛昭黯淡的眼眸驟然一亮,喜笑顏開:「好!」
你沒再多言,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你並沒有按著原先的安排去尋陸沁雪,反倒吩咐車夫徑直去往醉雲閣。
你本不想同憐月計較,可禍事由他而起,害你挨了一巴掌,無論如何,總要登門尋他清算一番。
車馬停穩,醉雲閣的脂粉香隔著帘子飄進來。
你扶著青禾的手剛下馬車,便有眼尖的門前小廝迎了上來,堆著滿臉殷勤笑意,聲音甜得發膩:「小姐可有相熟的公子?還是頭一回來?咱這兒什麼模樣的都有,清冷的、溫潤的、會唱曲兒的、會撫琴的……」
他雖看不清帷帽下的面容,但你通身的料子、腰間的玉佩、連扶著丫鬟的那隻手都白得透著矜貴。
於是越發賣力地說道:「小姐若是頭回來,小的給您薦幾位頂好的?保證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你一聽便知道他是新來的,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跨過門檻。
那小廝訕訕住了嘴,識趣地退開。
醉雲閣里絲竹之聲纏綿入耳,三三兩兩的女客摟著小倌調笑取樂。
你環顧一圈,尋找著憐月的身影。
廳堂內迎來送往的管事爹爹先是疑惑地上下打量你,端詳片刻越看越是眼熟,視線落至身側的青禾身上時,瞬間恍然,連忙堆起滿面陪笑迎上:「哎呦,雲小姐來了。」
「這次……」
「憐月呢。」你沒讓他把客套話說完。
管事神色一怔,侷促回話:「他、他這時應該在房裡呢,怎麼……」
你抬腳便往樓上走。
管事爹爹直覺情形不對,想開口再說些什麼,但顧及你的身份,終究沒敢張嘴,只在後頭搓著手干著急。
憐月的屋子在二樓拐角,門半掩著,裡頭隱約傳出琴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心不在焉。
你沒敲門。
門被推開時,憐月正歪在榻上,一襲緋色衫子松松垮垮掛在身上,領口大敞,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琴弦。
聽見動靜,他懶洋洋抬眼,認出是你後猛地坐直了。
「雲、雲小姐……」
憐月見你的第一反應先是喜悅,後是止不住的心虛與害怕。
那日他自作主張給你酒中加料助興,你嘗出來卻沒責怪他,他很是歡喜。
以為今夜終於能盡興一回,不必像從前那樣,你只肯要一次便翻身歇下,留他一個人在榻上輾轉反側,饑渴得像貓撓心。
可誰料他出去給你添酒卻被一位喝得半醉的客人纏上,他好不容易擺脫糾纏回來時,你卻已經不見了。
他慌的丟了酒盞就衝出去找你,從樓上找到樓下,從走廊找到後院,逢人便問有沒有見到你。
沒有,到處都沒有。
那晚他翻來覆去一宿沒合眼。
他嫉恨得牙痒痒,自己這下怕是為他人做嫁衣了,可嫉恨之餘更多的是恐懼,他忍不住在心裡反覆祈禱:千萬是個雛,千萬是個雛……
他最清楚你的脾性,你只要乾淨的男人。
若是那晚你神志不清之下,被哪個騷浪的賤貨纏上了……
你絕不會放過他的。
接連幾天你沒來尋他,他先是鬆了一口氣,又難免生出想念。
想的心口都發疼。
可此刻你真的站在他面前了,他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雲小姐……今日怎麼來這麼早……要……」
他話還沒說完。
你揚手便是響亮的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