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你剛要上馬車去找陸沁雪,就被一道略微熟悉的嗓音叫住了。
「雲小姐。」
你側頭看過去,仔細打量了他好幾眼,才想起來他是誰。
那夜的小倌。
其實那時你早已有些神志不清,早上離開時也匆匆忙忙未曾細看,但這人生得實在過於漂亮,即便只是殘存在意識邊緣的幾眼,也足夠讓你在再次見到他時,能夠想起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淨長衫,襯得整個人如一塊未經雕琢的冷玉。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樑高挺如峰,唇色淺淡若櫻。
其中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澗里的泉水,偏偏眼角還殘存一絲未褪盡的薄紅,像是哭過太多次留下的痕跡。
無端透出一種讓人想欺負的脆弱感。
你微微眯了眯眼。
「是你,有什麼事嗎?」
沈淮序一步一步走近你,心臟快的有些不受控制,仿佛要衝出胸膛。
「這個,還給雲小姐。」
他將沉甸甸的荷包遞給你。
你挑了挑眉,看著那天早上你丟在桌上的荷包,眼中滿是不解。
「什麼意思?」
「我不是小倌。」沈淮序難堪的咬了咬嘴唇,齒尖陷進軟肉,耳朵燒得通紅。
自那天早上離開時發現桌上的荷包後,他又沒忍住哭了一場。
你不僅把他當成隨便的男人,甚至把他當成了一個低賤的小倌。
這讓他如何受得了。
因為這件事,他回去茶不思飯不想,日日躲在被子裡哭。
直到昨夜他才勉強想開,或許你是不小心把他當成了小倌,才會那樣粗魯的對他。
倘若你知曉他真正的身份,應該會為那日的唐突負責。
所以他今日特意鼓起勇氣,來向你解釋清楚,既要澄清身份,也要討一個說法。
畢竟一個男子的清白有多麼重要,他不信你不知道。
「不是小倌……」
你慢悠悠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又仔細觀察了一下他。
氣質絕塵、身段端方,書卷氣濃重,確實沒有醉雲閣小倌身上的媚俗習氣。
但那又如何,對你而言,左右不過是一個男人。
出於算計,你還是問了一下他的身份。
「那公子是?」
「沈淮序,尚寶寺少卿沈琳之子。」
你思考了一下,尚寶寺少卿,正五品京官,品級遠不及自家官居正三品太常寺卿的母親,門第懸殊,遠遠攀不上你。
你神色淡了幾分,客套道:「喔,原來是沈大人家的公子,失敬。」
沈淮序沒聽出你言語裡的疏離,還當你知曉家世後態度緩和,心中生出一絲期待,小聲追問:「前日之事……我希望雲小姐可以給我一個交代。」
你心底無聲嗤笑,面上不動聲色道:「交代?不知沈公子想要一個什麼交代?」
沈淮序垂下眼,面對心上人,他總歸是羞澀的,連聲線都在輕輕發顫。
「雲小姐該知曉,男子名節清白重逾性命。」
「所以,我希望雲小姐能對我負責。」
話音落下,他頭垂得更低,細若蚊訥的嗓音繾綣著偏執與真心:「娶我過門。」
「娶你……」你漫不經心拖長尾音,眸底浮現出一絲玩味。
「那沈公子是想做我的側夫,還是侍夫?」你故意試探道。
說實話,沈淮序家世低微,五品官員門第,於你的前程攀附毫無助益。
可他生得一副絕色皮囊,留在身邊解悶相伴,倒也算將就。
不過得等你把永安郡主搞定才行,在此之前,你可不能跟任何一個男子牽扯上關係,免得壞了大局。
沈淮序被你的話搞得有些錯愣,滿眼茫然。
側夫?侍夫?
你怎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是,他是配不上你,可他生來傲骨錚錚,清清白白世家公子,這輩子從未想過給人做小。
甚至以前寧願仰望著你,哪怕終身不嫁,也不願屈居人下,與人爭寵。
他就是這樣固執的一個人,只想和心愛之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他已失身於你,加之他實在太喜歡你了,哪怕知曉你過往沾染風月,他也只能一遍遍說服自己,只要往後你心中唯有他一人,他便足矣。
可此刻你的涼薄輕慢,生生打碎了他所有天真念想。
明明是你唐突在先、毀他清白,錯的從來不是他,你何以如此輕賤他?
沈淮序眼眶迅速泛紅,眉眼凝起一層委屈又倔強的薄怒,脊背挺得筆直:「雲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沈淮序自知門第低微,配不上雲小姐,可我此生清白傲骨,絕不為人做小。」
見他這樣,你也沒了興致,聳了聳肩,無所謂道:
「是嗎?那可惜了。」
「看來我與沈公子終究是無緣。」
你不願再與他廢話,抬腳便要走。
沈淮序情急之下失態的拉住你的袖子,說道:「雲小姐這是不打算負責了嗎?」
「怎會,我原是有心想要負責,只是沈公子不肯屈就。」
「這可怨不得我。」
沈淮序聞言,豆大的淚珠接連滾落,纖白面頰淌滿淚痕,一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
這讓你更加惡劣的想欺負他,勾唇輕笑:「沈公子哭起來委實惹人憐惜。」
「可惜,我不吃這套。」
「你、你……」沈淮序氣急,再也忍不住控訴起來,「當初是你唐突在先,壞我男子清譽,如今反倒句句推諉,冷眼相待?」
「雲清梵,你還有沒有心?」
「有啊,沈公子不妨摸摸試試?」你微微傾身,眼神戲謔。
沈淮序怔怔看著你,往日裡在他心中宛若月下謫仙的人,此刻面目竟似勾魂攝魄的修羅,冷涼刻薄,全無半分人性。
就連眼尾那顆紅痣此時都愈發鮮艷,恍若沾染了人血,刺得他雙目發疼。
心底的傾慕轟然崩塌,只餘下滿腔厭棄。
你簡直!簡直虛偽至極!噁心至極!
你見他不語,扯開他抓著衣袖的手,剛走幾步,又被他死死拽住。
「你不許走!」
你微微皺眉,著實沒料到他會難纏到這般地步。
「沈公子這是沒完了?」你語氣多了幾分不耐。
沈淮序神色倔強:「你今日不給我一個說法,別想走!」
「好。」你緩緩頷首,面上裝出幾分歉意,輕飄飄的賠罪,「那日之事是我莽撞,我在此同沈公子賠個不是,還望沈公子莫要與我計較。」
你話鋒暗暗拐了彎,內里字字暗含譏誚:「只是說到底,若非公子孤身流連風月之地,也不會鬧出這場糾葛。」
「落到這般境地,可不能全然怨我。」
沈淮序臉色唰地慘白,你赤裸裸的羞辱像利刃一樣割碎他的心,連同過往那些回憶也一同粉碎。
滿腔怒火夾雜羞憤直衝頭頂,他再難自持,揚手便是一記耳光摜在你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四下盪開,他咬著牙厲聲痛罵:「雲清梵,你個混蛋!!」
撂下這句,他不願再多看你一眼,快步踉蹌著跑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