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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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深處,白鹿谷外的山巔上。
茫茫夜色,陳生迎著寒風而立,遙望咸陽那片幾乎燒透了半邊天的火光,心裡忽然閃過這句話。
熊熊烈焰吞沒宮闕,滾滾濃煙直上雲霄。
即便相隔數十上百里的距離,他仿佛也能感受那股在冬日寒風下格外熾烈的熱意。
鴻門宴後,劉邦服軟。
項羽大兵開進咸陽,先殺子嬰,再劫府庫。
爾後一把大火,將秦國六世君主嘔心瀝血的努力付之一炬。
「結束了……」
陳生目光悠悠,無聲感慨。
自陳勝吳廣於大澤鄉高舉義旗,高喊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撕開秦朝虛弱的外衣。
再到天下群雄紛紛響應,共伐暴秦。
歷經數載的滅秦之戰,終於將要是落下帷幕。
只是即便如此,那些曾被無數黔首翹首以盼的太平,就會隨著暴秦的滅亡如期而至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咸陽的大火一把燒盡了秦朝殘存的痕跡,可也同樣點燃了無數諸侯的野心。
往後的天下,恐怕非但不會就此平靜,反而會再度陷入一場比伐秦更加慘烈上數倍的紛爭當中。
到那時……
又不知會有多少人死於兵戈,有多少城寨淪為廢墟。
陳生縱然是對這些往後發生的事了如指掌,可也無濟於事。
畢竟……
「一頭鹿,又能做什麼呢?」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肢,陳生自嘲般晃了晃腦袋。
別說什麼阻止楚漢相爭,結束亂世了。
就他眼下這幅模樣出去了,保不齊就被人拿著刀叉,當做妖怪給捉起來。
不過,經過這段時間下來,他也看開了。
做人有什麼好的?
若是出身富貴還好,享盡一世榮華而終也不算白來。
可若是尋常出身,那可就遭老罪了。
整日為五斗米折腰不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突如其來的勞役、征伐、攤派、雜稅……搞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還是做鹿好啊!
整日吃吃睡睡,長生逍遙,自由自在。
如此打趣的念頭在腦海里一閃而過,陳生正欲返回山谷,耳根卻是微微一動。
視線越過樹木,投向下方被積雪籠罩的山林。
只見十數個螞蟻般的小黑點,正散落在白茫茫一片當中。
「這是……」
陳生不由愣神。
……
「大家快看,那是什麼?」
被石的話語重新鼓舞起希望的眾人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穿行在茫茫雪原當中。
不是沒有人心頭質疑,可身為秦國罪人,為了躲避六國的報復,他們又能逃向哪裡?
眼前這個小小的伍長,已然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正咬牙堅持不斷向前行走的時候,隊伍里一人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指向高處。
「什麼?」
疲倦不堪的眾人下意識地抬頭,循聲望去。
就見漫天紛亂的飛雪當中,一頭白鹿獨立山巔。
它身形清俊,如玉般的鹿角枝杈向著長空舒展,好似拖住了穹空中的明月。
而下方山谷里升騰出的淡薄暖霧又恰巧從它四蹄間徐徐流淌而過,遮掩了下半部分的身軀。
一時間,竟似是從天上月宮中走出的生靈,正隔著人間煙火,靜靜俯瞰眾生。
山林間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的目光都深深的被那個生靈吸引,呆滯在原地。
曾經不止一次見過神鹿的石很快便回過神,餘光打量四周,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本無疑涉足這趟渾水,怎奈何麻煩自己找上門。
曾經的一位同僚帶著這些人找到自己,懇求他幫助他們找尋一片藏身之地。
可眼下咸陽內外是個什麼情況誰人不知?
想要把這麼多大活人藏在家裡,無異於給自己招惹禍端。
但此人對他曾有救命之恩……
百般無奈下,石想起了先前安對他說的話。
「仙……」
一路上萬般猶豫和懷疑此刻盡數消失,此時此刻他的腦海里只不斷地迴響著兩個字——
「鹿仙!」
……
劉邦王關中的夢想,終究還是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美夢。
項羽四十萬大軍入主咸陽,自號西楚霸王,統領梁楚九郡,都彭城。
至於原本最先攻入關中本該成為關中王的劉邦,則被改封漢王,流放巴蜀。
而富庶關中,被一分為三。
項羽將三位降楚的將領各封為王,占據一方。
另外,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這三人人聯起手來,恰好是將劉邦死死地封鎖在秦嶺以南,叫他不能越雷池半步。
至於天下其他各地,項羽絲毫不管那些已經復立的六國。
他以是否隨自己入關、戰功多寡以及親疏遠近為標準,遷徙舊王,封賞諸將。
將齊、趙、燕等故地拆分,最終裂土封出十八諸侯王。
表面看上去,天下好似是重新有了秩序。
諸侯各歸封國,刀兵暫止,經歷多年戰亂的百姓總算是得到了片刻喘息。
可掩蓋在這份平靜之下的,卻是無比洶湧的暗流。
曾經的六國舊王不滿被遷往偏遠他鄉,未能封王者心懷怨恨,而新王在享受榮耀的同時,更也在厲兵秣馬,準備王天下!
項羽以武力強行拼湊出的和平,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裂痕。
五月。
齊國貴族田榮率先起兵,驅逐項羽所封的齊王田都,又追殺被遷往膠東的田市,繼而西進殺死濟北王田安。
三齊之地盡歸其手,田榮自立齊王。
諸侯爭霸的序幕,就此拉開。
與此同時,被趕往漢中的劉邦也沒有閒著。
進入南鄭以後,他收攏軍心,整頓兵馬,又拜名不見經傳的韓信為大將軍,開始為重返關中積蓄力量。
八月。
眼見項羽主力被齊地叛亂牽制,劉邦果斷抓住機會,揮師北上。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漢軍沿故道突然殺回關中,三秦之地接連震動。
自鴻門宴後短暫沉寂的歷史,再一次發出轟鳴。
楚漢之爭,正式拉開帷幕。
……
而於此同時。
上林苑深處,又是另一番光景。
大半年的時間過去,曾經寂靜無人的白鹿谷外,悄然間出現了一座小小村落。
十餘座以木石和夯土搭建而成的房舍散落在山林,外圍豎起簡陋木柵,開墾出的幾塊薄田沿著溪流向外延伸。
正值飯時,數縷炊煙從屋頂裊裊升起。
有人抱著木柴跑過石板小路,也有婦人在檐下晾曬采來的草藥,昔日只有風聲獸鳴的谷口,終於多出了些許人間煙火。
而在村落最中央,則是一座新近擴建的廟宇。
高大木柱支撐起層疊屋檐,石階、院牆與供案一應俱全。
雖說遠遠稱不上華美,卻已經是附近最為醒目的建築。
此刻,廟宇正殿。
越發寧靜沉穩的安匍匐在白鹿神像下方,久久不曾起身。
供案上的清水倒映著泥塑鹿像,也映出他眉宇間難以掩飾的憂慮。
仙者已經沉眠了大半年的時間。
自從自己自作主張,將那些外逃的人收納到廟裡之後,便匍匐古木之下,陷入沉眠。
藤蔓纏繞,野花盛開於鹿角之上。
若非是那一如既往的異象夜夜不曾停歇,他都要真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情。
「仙者……」
安低聲呢喃,似乎在祈求神靈的回應。
嗡——
供案上的清水忽然間盪開一圈漣漪。
緊接著,整座廟宇劇烈搖晃起來!
樑柱呻吟,瓦片碰撞,細碎塵土簌簌落下。
殿外安靜的村落里瞬間響起一陣陣驚呼,山林間更有無數鳥雀沖天而起。
地動山搖,仿若地龍翻身!
安猝不及防,身形一個踉蹌,連忙伸手扶住供案。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山谷深處。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