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官道不遠的密林深處。
陳生並沒有離開轉身離開。
他隱沒在層層疊疊的草木陰影當中,視線透過乾枯樹枝的縫隙,遠遠望向那道再度催馬前行的身影。
心念微動。
眼前的天地,頓也變了模樣。
點點黑灰的軍煞交雜著人氣升騰而起,而在劉邦頭頂……
那條原本陳生記憶當中張牙舞爪,好似要昂首吞盡關中山河化而為龍的赤蛟,此時此刻,卻是悄然收斂了全部的爪牙。
龐大的身軀盤坐一團,其上磷光明滅,好似遭受了什麼重大打擊,陷入了沉睡。
而另一邊,鴻門所在的方向。
烏金雲氣遮蔽夜幕,凝成一柄霸道無雙的長戟,鋒芒所指之處,赤蛟連頭都不敢抬。
「這……」
「還真是一副淒悽慘慘戚戚的樣子。」
瞧著這般狀況,陳生不由失笑,卻也不覺有什麼意外。
眾所周知,在當下的天下群雄當中。
若論勇武、兵馬、聲勢、家勢,乃至於天下威望……
此刻的劉邦就沒有一樣能夠那出來說道,更別說是勝過項羽了。
更別說,在往後的楚漢相爭的過程里,更是不止一次的被西楚霸王逼迫到人生絕境,乃至拋妻棄子,慌不擇逃。
可偏生到了最後,垓下戰敗、自刎烏江的人是項羽,而真正坐上皇位,成為繼秦之後又一位大一統帝王的卻是他劉邦。
「或許,這便是他的魅力所在?」
陳生想起方才的近距離接觸,神色不免有些古怪。
說實話。
劉邦看上去,就是一個有些蒼老的中年男人。
模樣遠遠算不上俊朗,身形也稱不上有多雄壯,身上倒是有些久居高位養出來的些許貴氣。
可這比起出身名門的項羽,也就不值一提。
至於什麼虎軀一震,叫人忍不住納頭就拜的王霸之氣……
那更是半點也無。
甚至方才逃命時的狼狽模樣,更是有些滑稽。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平平無奇、毫無長處的男人,最終卻是擊敗了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定鼎山河。
陳生心緒一陣欺負。
說不上什麼失望。
只是忽然間發現,歷史似乎也並沒有他之前想像中的那般神秘。
當空間不在是阻礙,當兩千年的光陰不負存在,史書上的王侯將相真正的從字裡行間走到的面前。
他們,便也重新恢復了本來的顏色。
就是……
「這所謂的氣運,到底是怎麼來的?」
陳生瞧著那條明顯收斂很多的赤蛟,明亮的鹿眼裡閃爍大大的疑惑。
儘管是自己的天賦,讓他可以觀風望氣。
可這氣運究竟因何而生,始終讓他捉摸不到頭腦。
究竟是因為劉邦註定要建立大漢,才會凝聚出這般氣象?
還是說,是因為他天生有著這般氣象,方才建立了大漢?
這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著實難到了陳生。
「可惜了……」
「如果能把這兩個人一起綁回山谷,放在身邊被靈氣浸潤上一段時間,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麼變化……」
當然了,也就想想罷了。
他是好奇不佳,可還沒好奇到把自己送上門的地步。
真要敢沖入數十萬大軍中去擄走主將,怕不是連軍營都出不去,就被亂刀砍成鹿肉醬了。
「劉邦、項羽不成,其他人,總有機會……」
陳生腦海里閃過一個精妙的想法。
旋即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倉皇遠去的身影,轉身沒入山林。
……
一場鴻門宴,消弭了一場波及幾十萬人的廝殺,可謂是功德無量。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緣故,才讓它在史書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
只不過,相較於它在後世的影響,現在卻是知道的人寥寥。
而後面引起的風波,也是近乎於無。
雖說在項羽放走劉邦後,范增大怒,當著項羽的面留下「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這樣的氣話,但最後也不了了之。
至於劉邦,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命,第一件事當然是要復仇。
還坐著春秋大夢的曹無傷連第二天的太陽都沒見到,就被氣急敗壞的沛公親手操辦了後世。
可這些事情,終究也只是在極少數知情人中掀起了一點波瀾。
對於數十萬普通的士卒而言,他們只知道沛公同項羽和好,將一場即將爆發的大戰消弭於無。
順帶的,大家還趁機分食到了烹煮的羊豕,開了開葷。
至於宴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刀光劍影,屬實和他們沒有多少關係。
相較於此,反倒是有一則不起眼的小故事,開始在漢軍營寨中悄然流傳。
據說,鴻門宴當晚,沛公飲多了酒,歸來時差點迷失在驪山的荒郊野嶺當中。
幸虧沛公有天命加身,得一頭白露引路,方才安然返回霸上。
消息一開始從哪裡傳出來的已經無從得知了。
最初時,人們也只聽個樂呵。
也不知道是誰又把沛公斬白蛇起義的小故事翻出來,兩者這麼結合,大家一看——
嚯!
沛公果真是有天命加身!
甚至漢卒里還有人信誓旦旦,說那天秦王向沛公請降的時候,就有白鹿出現。
這足以說明,那神鹿就是衝著沛公來的!
短短時間內,還未曾平息下來的咸陽,悄然掀起了一陣尋鹿潮。
只不過。
縱使他們翻遍了附近的山林,卻也一無所獲。
漸漸的,等到另一樁發生在咸陽的大事掀起風波後,便也沒什麼人提及了。
……
上林苑,白鹿谷外。
一行十數用破舊麻衣包裹著嚴嚴實實的身影,迎著風雪而來。
山野中,深處的積雪已然是沒過小腿,這些人一腳深一腳淺,時不時便有人被絆倒。
可縱然如此,也無一人停歇。
直到一位婦人懷裡抱著的嬰孩驟然啼哭,隊伍中這才出現一些騷亂。
「石!」
「你說那地方真的存在嗎?」
「深山當中,真的會有一處四季如春,能夠讓我們躲避戰亂的神奇之地嗎?」
風雪呼面,身體僵硬。
曾經秦國銳士伍長,看著眼前一雙雙包含期冀的目光,他沉沉點了點頭。
「有!」
手指向遠處:
「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