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跑路第一人

2026-09-09 22:06:17 作者: 欲往北海釣龍鯨
  入夜後的鴻門,似乎並沒有因為前番項羽的暴怒而進入全面的備戰。

  恰恰相反。

  延綿數里的營寨燈火通明,一根根高舉的火把連成一片,宛若火龍般將山野的夜幕驅散。

  空地巨大篝火上烹煮的羊豕隨著沸水上下翻滾,濃郁的肉香隨著柴火煙起瀰漫開來。

  伴隨著伙夫不斷攪動的動作,則是旁邊楚軍士卒一連串吞咽口水的聲音。

  遠處,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上。

  陳生伏臥在被積雪覆蓋的枯黃草木間,居高臨下的俯瞰這一片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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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也是奇怪。」

  「歷史上那些改變天下走向的大事,好像大多都喜歡發生在夜裡……」

  前有大澤鄉的篝火狐鳴,後有項伯單騎出營,夜奔張良。

  而今晚這場宴會,亦也同樣如此。

  「可惜,現在的我不需要進食了。」

  陳生嗅著夜風裡送來的肉香,多少有些遺憾。

  自從那日離開上林苑,一路循著望氣天賦的感知來到鴻門,已經是有些時日。

  這幾天裡,他親眼目睹項羽暴跳如雷,意欲盡起兵卒討伐劉邦。

  看到項伯趁夜單騎外出,直到天將亮時方才從劉邦營中離開。

  也看到一場波及數十萬人生死的戰爭,就在幾人的言語中消弭與無,恍若兒戲。

  而眼下,這場千古留名的宴會,終於是如約開場了。

  陳生換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將下巴擱在交疊的前蹄上,視線透過重重燈火,望向了楚軍中營那處最大的營帳。

  厚重帷幕被銅鉤掀起一角,露出帳中人影綽綽。

  若是換做從前那頭普通的白鹿,相隔這般元的距離,他也最多只能看到幾點模糊的影子罷了。

  可自從生命層次開始蛻變以後,陳生的目力便是一日強過一日。


  此刻凝神望去,縱然不能將帳內眾人的舉止看個一清二楚,卻也能瞭然大概。

  恰在此時,就見一道年輕身影持劍來到席間。

  持劍而立,洒然起舞。

  「來了!」

  陳生頓時打起精神。

  重頭戲,開始了。

  ……

  鴻門,中軍大帳。

  劉邦跪坐於席,臉上帶著附和笑意,後背的衣衫卻早已是被冷汗浸透!

  他今日方一到鴻門,便面見大將軍,陳述自己之過。

  低頭賣笑,使出渾身解數,外加項伯從旁說和,這才勉強讓項羽相信他劉邦駐軍所作所為,真的是為了等待大將軍到來,並無據關稱王之意。

  不然,放著咸陽宮城不待,和士卒一同駐軍霸上?

  如此幾番下來,算是初步打消的項羽怒火,讓他入了席中。

  可饒是如此,看著四周披甲持戈的楚君瑞士,以及四周時不時傳來的打量目光。

  劉邦如坐針氈,坐立難安。

  而此般心緒,在那個叫做項莊的年輕人,打著為將軍獻計的名頭,開始舞劍之後變得更加劇烈。

  項莊身若游龍,一把長劍在他手中舞出了花。

  時而橫掃、時而直刺,引得四旁觀中紛紛拍掌交好,唯獨劉邦笑的勉強。

  「這……難道這廝要當著眾人的面,刺殺乃公?」

  劉邦看著一次次從他面門以及胸膛前擦邊而過的劍鋒,額頭冷汗簌簌留下。

  一次兩次是巧合。

  可三次、四次,次次如此,便是傻子也該看出些什麼不對了。

  「將軍欲殺我也!」

  劉邦目光死死盯著上首的項羽,心頭無數思緒劇烈翻湧。

  可此時的項羽正舉爵飲酒,似乎壓根沒有留意到席間的殺機。

  而一旁的范增則是頻頻舉起手中玉玦,以約定好的暗號詢問項羽,可偏偏他也當沒看見。


  眼見時間一點點流逝,項莊始終不見回應,當即也不再等,咬牙便要不管不顧的朝劉邦刺去!

  「死矣!」

  劉邦忍不住閉上雙眼。

  下一瞬——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生驟然在耳邊響起。

  預想中的冰冷與疼痛遲遲沒有傳來,劉邦沒忍住小心睜開眼睛。

  就見一道熟悉身影不知何時擋在他面前,長劍橫出,將項莊刺來的劍峰死死擋住。

  「如此盛況,只將軍一人獨舞,未免無趣。」

  項伯面帶笑意,只當不覺對面之人的殺意。

  「我來與將軍對舞。」

  說罷,項伯便是用力將項莊避退半步。

  項莊大急,頻頻看向范增,可范增眼下更是茫然一片,哪裡還能給他什麼指示?

  於是乎,兩人便是扭打在一起。

  長劍叮噹交錯,火星四濺。

  雖不是生死搏殺那般慘烈,卻也比方才一人軟綿綿獨舞的樣子更叫人血脈僨張。

  「好!」

  「好劍!」

  眾人歡呼。

  僥倖逃過一劫的劉邦大飲了一口酒水,這才回過神。

  而在後怕之餘,他心裡對於告密者的恨意,已然是無可附加!

  「曹無傷!」

  「乃公若能活著回去,定要將你這叛徒千刀萬剮、五馬分屍!」

  眼間席間劍光交錯,兩人就要打出真火。

  張良心道不妙,趁機尋了個空擋,遁出營中。

  不多時。

  帳外忽地傳來一陣怒喝,緊接著便又是數聲悶響。

  「來人止步!」

  怒喝方起,便戛然而止。

  就見一道魁梧身影裹挾著風雪轟然闖入帳中。

  其人頭髮上指,雙目圓睜,立於帳下直視項羽,兇悍氣勢一時竟叫滿帳為之一靜。

  項羽見狀,非但沒有發怒,神色里反倒是升起一陣欣賞以及好奇。

  「來者何人?」

  「沛公參乘樊噲!」

  項羽上下打量他一番,放聲大笑。

  「壯士也!」

  「賜酒、肉!」

  一旁的侍者壓下心中驚俱,趕忙按照吩咐將酒肉奉上。

  而面對一言就可決他生死的項羽,樊噲毫不畏懼,大口吃肉,大口飲酒。

  見他這幅面不改色的樣子,項羽反倒是愈發欣賞起來。

  「壯士,可還能飲否?」

  「臣死且不避,一卮酒又有何辭!」

  樊噲一抹嘴邊水跡,仗義執言:

  「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

  「懷王與諸將起義舉,共約伐秦。而今沛公先破咸陽,秋毫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只為等大將軍到來!」

  「勞苦而功高,非但未有所賞,將軍反聽小人之言,欲誅有功之人。」

  「此乃亡秦之續耳!」

  話音未落,營帳內熱切的氣氛瞬時為之一肅。

  項羽握著酒爵,半晌不曾言語。

  范增臉色陰沉,幾次欲要開口請誅此人,可看著項羽的神情,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壯士,坐!」

  片刻後。

  項羽神色一轉,賜座樊噲。

  酒宴再起,載歌載舞。

  只是在坐的眾人,卻也沒了先前的輕鬆。

  大大鬆了一口的劉邦,總算是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確認項羽今日無有殺他之心。

  可事關身家性命,誰敢寄託於敵人的仁慈?

  「酒飲得多了,還請大將軍容我如廁。」

  見眾人正圍在項羽面前飲酒,劉邦捂住肚子,起身告罪。

  項羽正在興頭上,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劉邦心頭大喜!

  勉強繃著,腳步平緩的出了大帳,等遠了些確定裡面的人看不到自己,便是陡然放開腳步,頭也不回的朝營外奔去。

  「鴻門宴,殺人不眨眼……」

  「速歸霸上!」

  ……

  遠處山坡。

  看著那道倉皇離去的身影,陳生險些沒笑出聲。

  「不愧是未來逃亡路上能把自己兒女踢下車的漢高祖,臉皮果然是厚。」

  「而若論尿遁,只怕也得是史上第一人了……」

  心頭打趣歸打趣。

  眼見這場千古大戲已經落下帷幕,陳生便也從草木間站起身來。

  抖落脊背上的積雪,邁開四蹄,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

  另一邊。

  劉邦離開楚軍大營後,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車駕儀仗。

  直接棄下隨從,獨自騎馬,只帶著後面跟上來的樊噲等人沿著驪山腳下的小路倉皇逃走。

  山間夜色深沉,積雪覆蓋道路。

  再加上擔心項羽反悔派人追殺,一行人便專挑偏僻小路前行,不知不覺間竟是偏離了方向。

  等到劉邦察覺到自己雖是甩開了楚軍大營,可這前路也變得越發陌生也的時候,已經過去了許久。

  「這是何處?」

  劉邦勒緊韁繩,望著四周一模一樣的覆雪山林,神色難看。

  若是死在那鴻門宴里便罷了,可現在明明已經逃脫,卻因為迷路反而叫項羽重新抓了回去……

  那他劉邦死不瞑目!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時候。

  劉邦忽然眼前一亮,便見前方昏暗山野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抹格外明亮的雪白。

  一頭神俊白鹿緩步踏上山坡。

  月華灑落,照得通體鬃毛燁燁生輝,霜白的鹿角更似美玉雕琢而成,散發螢光。

  「白鹿?」

  劉邦神色恍惚。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頭白鹿像是察覺到有人注釋,轉身朝遠方奔去。

  「快,跟上它!」

  劉邦福至心靈,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吃痛,頓時追著那道雪白身影沖入山林。

  可奇怪的是,任憑劉邦如何催促胯下戰馬,雙方間的距離始終都保持在一個不遠不經的地方。

  每當他落後的時候,那白鹿便會停下腳步,回頭望上一眼。

  等到劉邦重新跟上來,方才繼續向前奔行。

  就這樣,一眾人跟著白露接連越過數道山坡。

  等到劉邦再次衝出一片樹林,眼前光景豁然開朗。

  就見一條被車馬反覆碾壓的寬闊大道重新出現在他面前,而在道路盡頭,已然能夠隱約看到漢軍營寨的點點火光。

  「到了!」

  劉邦大喜過望。

  旋即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回首望去。

  可身後只有月華照耀下的寂靜山林,以及一片茫茫白雪。

  哪裡還有什麼白鹿的蹤跡?

  夜風拂面。

  劉邦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夢耶?」

  「幻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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