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鴻門,似乎並沒有因為前番項羽的暴怒而進入全面的備戰。
恰恰相反。
延綿數里的營寨燈火通明,一根根高舉的火把連成一片,宛若火龍般將山野的夜幕驅散。
空地巨大篝火上烹煮的羊豕隨著沸水上下翻滾,濃郁的肉香隨著柴火煙起瀰漫開來。
伴隨著伙夫不斷攪動的動作,則是旁邊楚軍士卒一連串吞咽口水的聲音。
遠處,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上。
陳生伏臥在被積雪覆蓋的枯黃草木間,居高臨下的俯瞰這一片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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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奇怪。」
「歷史上那些改變天下走向的大事,好像大多都喜歡發生在夜裡……」
前有大澤鄉的篝火狐鳴,後有項伯單騎出營,夜奔張良。
而今晚這場宴會,亦也同樣如此。
「可惜,現在的我不需要進食了。」
陳生嗅著夜風裡送來的肉香,多少有些遺憾。
自從那日離開上林苑,一路循著望氣天賦的感知來到鴻門,已經是有些時日。
這幾天裡,他親眼目睹項羽暴跳如雷,意欲盡起兵卒討伐劉邦。
看到項伯趁夜單騎外出,直到天將亮時方才從劉邦營中離開。
也看到一場波及數十萬人生死的戰爭,就在幾人的言語中消弭與無,恍若兒戲。
而眼下,這場千古留名的宴會,終於是如約開場了。
陳生換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將下巴擱在交疊的前蹄上,視線透過重重燈火,望向了楚軍中營那處最大的營帳。
厚重帷幕被銅鉤掀起一角,露出帳中人影綽綽。
若是換做從前那頭普通的白鹿,相隔這般元的距離,他也最多只能看到幾點模糊的影子罷了。
可自從生命層次開始蛻變以後,陳生的目力便是一日強過一日。
此刻凝神望去,縱然不能將帳內眾人的舉止看個一清二楚,卻也能瞭然大概。
恰在此時,就見一道年輕身影持劍來到席間。
持劍而立,洒然起舞。
「來了!」
陳生頓時打起精神。
重頭戲,開始了。
……
鴻門,中軍大帳。
劉邦跪坐於席,臉上帶著附和笑意,後背的衣衫卻早已是被冷汗浸透!
他今日方一到鴻門,便面見大將軍,陳述自己之過。
低頭賣笑,使出渾身解數,外加項伯從旁說和,這才勉強讓項羽相信他劉邦駐軍所作所為,真的是為了等待大將軍到來,並無據關稱王之意。
不然,放著咸陽宮城不待,和士卒一同駐軍霸上?
如此幾番下來,算是初步打消的項羽怒火,讓他入了席中。
可饒是如此,看著四周披甲持戈的楚君瑞士,以及四周時不時傳來的打量目光。
劉邦如坐針氈,坐立難安。
而此般心緒,在那個叫做項莊的年輕人,打著為將軍獻計的名頭,開始舞劍之後變得更加劇烈。
項莊身若游龍,一把長劍在他手中舞出了花。
時而橫掃、時而直刺,引得四旁觀中紛紛拍掌交好,唯獨劉邦笑的勉強。
「這……難道這廝要當著眾人的面,刺殺乃公?」
劉邦看著一次次從他面門以及胸膛前擦邊而過的劍鋒,額頭冷汗簌簌留下。
一次兩次是巧合。
可三次、四次,次次如此,便是傻子也該看出些什麼不對了。
「將軍欲殺我也!」
劉邦目光死死盯著上首的項羽,心頭無數思緒劇烈翻湧。
可此時的項羽正舉爵飲酒,似乎壓根沒有留意到席間的殺機。
而一旁的范增則是頻頻舉起手中玉玦,以約定好的暗號詢問項羽,可偏偏他也當沒看見。
眼見時間一點點流逝,項莊始終不見回應,當即也不再等,咬牙便要不管不顧的朝劉邦刺去!
「死矣!」
劉邦忍不住閉上雙眼。
下一瞬——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生驟然在耳邊響起。
預想中的冰冷與疼痛遲遲沒有傳來,劉邦沒忍住小心睜開眼睛。
就見一道熟悉身影不知何時擋在他面前,長劍橫出,將項莊刺來的劍峰死死擋住。
「如此盛況,只將軍一人獨舞,未免無趣。」
項伯面帶笑意,只當不覺對面之人的殺意。
「我來與將軍對舞。」
說罷,項伯便是用力將項莊避退半步。
項莊大急,頻頻看向范增,可范增眼下更是茫然一片,哪裡還能給他什麼指示?
於是乎,兩人便是扭打在一起。
長劍叮噹交錯,火星四濺。
雖不是生死搏殺那般慘烈,卻也比方才一人軟綿綿獨舞的樣子更叫人血脈僨張。
「好!」
「好劍!」
眾人歡呼。
僥倖逃過一劫的劉邦大飲了一口酒水,這才回過神。
而在後怕之餘,他心裡對於告密者的恨意,已然是無可附加!
「曹無傷!」
「乃公若能活著回去,定要將你這叛徒千刀萬剮、五馬分屍!」
眼間席間劍光交錯,兩人就要打出真火。
張良心道不妙,趁機尋了個空擋,遁出營中。
不多時。
帳外忽地傳來一陣怒喝,緊接著便又是數聲悶響。
「來人止步!」
怒喝方起,便戛然而止。
就見一道魁梧身影裹挾著風雪轟然闖入帳中。
其人頭髮上指,雙目圓睜,立於帳下直視項羽,兇悍氣勢一時竟叫滿帳為之一靜。
項羽見狀,非但沒有發怒,神色里反倒是升起一陣欣賞以及好奇。
「來者何人?」
「沛公參乘樊噲!」
項羽上下打量他一番,放聲大笑。
「壯士也!」
「賜酒、肉!」
一旁的侍者壓下心中驚俱,趕忙按照吩咐將酒肉奉上。
而面對一言就可決他生死的項羽,樊噲毫不畏懼,大口吃肉,大口飲酒。
見他這幅面不改色的樣子,項羽反倒是愈發欣賞起來。
「壯士,可還能飲否?」
「臣死且不避,一卮酒又有何辭!」
樊噲一抹嘴邊水跡,仗義執言:
「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
「懷王與諸將起義舉,共約伐秦。而今沛公先破咸陽,秋毫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只為等大將軍到來!」
「勞苦而功高,非但未有所賞,將軍反聽小人之言,欲誅有功之人。」
「此乃亡秦之續耳!」
話音未落,營帳內熱切的氣氛瞬時為之一肅。
項羽握著酒爵,半晌不曾言語。
范增臉色陰沉,幾次欲要開口請誅此人,可看著項羽的神情,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壯士,坐!」
片刻後。
項羽神色一轉,賜座樊噲。
酒宴再起,載歌載舞。
只是在坐的眾人,卻也沒了先前的輕鬆。
大大鬆了一口的劉邦,總算是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確認項羽今日無有殺他之心。
可事關身家性命,誰敢寄託於敵人的仁慈?
「酒飲得多了,還請大將軍容我如廁。」
見眾人正圍在項羽面前飲酒,劉邦捂住肚子,起身告罪。
項羽正在興頭上,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劉邦心頭大喜!
勉強繃著,腳步平緩的出了大帳,等遠了些確定裡面的人看不到自己,便是陡然放開腳步,頭也不回的朝營外奔去。
「鴻門宴,殺人不眨眼……」
「速歸霸上!」
……
遠處山坡。
看著那道倉皇離去的身影,陳生險些沒笑出聲。
「不愧是未來逃亡路上能把自己兒女踢下車的漢高祖,臉皮果然是厚。」
「而若論尿遁,只怕也得是史上第一人了……」
心頭打趣歸打趣。
眼見這場千古大戲已經落下帷幕,陳生便也從草木間站起身來。
抖落脊背上的積雪,邁開四蹄,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
另一邊。
劉邦離開楚軍大營後,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車駕儀仗。
直接棄下隨從,獨自騎馬,只帶著後面跟上來的樊噲等人沿著驪山腳下的小路倉皇逃走。
山間夜色深沉,積雪覆蓋道路。
再加上擔心項羽反悔派人追殺,一行人便專挑偏僻小路前行,不知不覺間竟是偏離了方向。
等到劉邦察覺到自己雖是甩開了楚軍大營,可這前路也變得越發陌生也的時候,已經過去了許久。
「這是何處?」
劉邦勒緊韁繩,望著四周一模一樣的覆雪山林,神色難看。
若是死在那鴻門宴里便罷了,可現在明明已經逃脫,卻因為迷路反而叫項羽重新抓了回去……
那他劉邦死不瞑目!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時候。
劉邦忽然眼前一亮,便見前方昏暗山野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抹格外明亮的雪白。
一頭神俊白鹿緩步踏上山坡。
月華灑落,照得通體鬃毛燁燁生輝,霜白的鹿角更似美玉雕琢而成,散發螢光。
「白鹿?」
劉邦神色恍惚。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頭白鹿像是察覺到有人注釋,轉身朝遠方奔去。
「快,跟上它!」
劉邦福至心靈,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吃痛,頓時追著那道雪白身影沖入山林。
可奇怪的是,任憑劉邦如何催促胯下戰馬,雙方間的距離始終都保持在一個不遠不經的地方。
每當他落後的時候,那白鹿便會停下腳步,回頭望上一眼。
等到劉邦重新跟上來,方才繼續向前奔行。
就這樣,一眾人跟著白露接連越過數道山坡。
等到劉邦再次衝出一片樹林,眼前光景豁然開朗。
就見一條被車馬反覆碾壓的寬闊大道重新出現在他面前,而在道路盡頭,已然能夠隱約看到漢軍營寨的點點火光。
「到了!」
劉邦大喜過望。
旋即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回首望去。
可身後只有月華照耀下的寂靜山林,以及一片茫茫白雪。
哪裡還有什麼白鹿的蹤跡?
夜風拂面。
劉邦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夢耶?」
「幻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