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
抑揚頓挫的誦讀聲在上林苑深處的山谷中徐徐迴蕩。
鳥獸匍匐,齊齊凝望,仿佛也是在仔細傾聽。
巍峨古樹下。安然側臥的陳生半眯著一雙透亮的眼睛,神情姿態說不出的愜意。
安則跪坐在數丈外的地方,雙手捧著一卷攤開的竹簡,逐字逐句誦讀。
時至隆冬,關中已然是接連下了數場大雪。
此刻若有人從高處俯瞰而下,就會發現一抹蔥綠點綴在萬里銀白之間,仿若一方世外桃源。
「餐六氣,飲沆瀣,漱正陽,含朝霞……」
陳生念叨著這玄之又玄的詞句,心裡暗自咂摸了一番。
這般話語,聽上去倒是叫人不明覺厲。
可仔細琢磨一下,無非就是吞吐天地之氣,渴飲露水,進而存想日月朝霞,以此滌盪形神。
說是成仙法,那絕對是侮辱了陳生的道種。
將其稱之為古人版的養生術,倒是更加貼切一些。
將近月余的時間過去,安已經將先前從秦宮中搬出來的竹簡帛書,挑選給陳生誦讀了一遍。
陳生也藉此知曉了許多以往只存在於一些晦澀古籍中的方外學問,增長了不少知識。
透過這一卷卷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的竹簡,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徘徊在生死之間的古人。
從最早的巫覡侍奉鬼神,以祭祀禱祝溝通天地開始。
到採擷草木、吞服金石,相信山川間藏有延年不死的靈物。
再到吐納行氣、導引鍊形,效仿自然生靈,以求祛病強身,達到傳說中長壽如彭祖、赤松子的目的。
養形、服氣、存想、鬼神、不死藥……
只要能同長生二字扯上關係,便統統都被裝入一個籮筐里。
「還真是夠亂的。」
陳生不由地嘀咕。
不過亂貴亂,如此漫長年月下來,數不清渴望長生的人前仆後繼扎在上面,總該能琢磨出一些有用的東西才對吧?
一開始,陳生的確是抱有些這樣的期待。
可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聽下來,耳朵都快起了繭子,結果難免讓他有些失望。
絕大多數書簡所記載的內容,都是些毫無意義的空泛描述。
既無具體的修持法門,也沒有絲毫可以驗證的痕跡。
不過你若說是全無收穫?
那倒也不見得。
一篇記載在《莊子》中的熊徑鳥伸呼吸導引術,長久習練,可以強身健體。
幾頁不知名的帛書,畫著些對月吞吐,存思明月的圖譜,雖然汲取不到絲毫所謂的太陰精華,但也能讓心神安定。
至於那些祭祀、祝由乃至於服食藥石的手段……
封建糟粕不提也罷。
「無論那種方法,都也只是局限於凡俗的範疇……」
「不見修行之妙,無有超凡之能。」
陳生不由搖頭,對於從前人遺留上尋找蛛絲馬跡,徹底不抱希望。
不過他倒也並沒有因此便小看了從前那些前仆後繼的求道之人。
畢竟他們沒有道種,甚至連被道種摒棄的靈氣,從前在這個世界上都不曾存在。
這就好比讓一直生活在平原陸地上的人,憑空造出一艘能夠渡海的船。
再厲害的能工巧匠,怕也無法做到。
「看來,還是得我親自出手才是……」
陳生已經沒有繼續聽下去的興致。
不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上攀爬固然有些遺憾,但親自開創一個未知的時代,卻是更讓人為之興奮!
想到這些,他便也不覺自己往後那漫長的壽命無事可做了。
想著,陳生撐起前肢,舒展腰背,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
始終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著他的安見狀,立刻停下誦讀。
「仙者今日乏了。」
如此說著,他小心將竹簡收攏,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
爾後,這才抱著書簡起身,沿著林間小路向谷外退去。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山谷外的那座簡陋的白鹿廟再度完善了不少。
雖然外表看上去還是有些粗糙,可已經有了能夠遮風擋雪的屋頂與圍牆。
供奉白露泥塑的殿前,此刻也是鋪上了一層平整的石板。
而後方則是新添置了一座小院,以及一間以木石搭建而成的屋舍。
安與他的老母,便是居住於此。
作為此世第一批長時間享受到靈氣滋養的人類。
雖說因為時間的原因,還遠遠不足以令他產生什麼超凡變化,可已然是得到了不少好處。
身形比從前壯實了許多,面色紅潤,氣息悠長。
哪怕眼下谷外寒風凜冽,安只穿了一身並不厚實的麻衣,卻也沒感覺到有多少寒意。
至於那位年老體衰的婦人,在日復一日的靈氣沖刷下,身子骨同樣好上不少。
安將這一切看在眼中,自然而然地將其歸於仙者的恩賜。
內心裡對於陳生的崇敬,更是無以復加。
而如何回報仙者的這般恩賜,經過這些時日的反覆斟酌,他也已經有了些眉目。
眼下,需要的只是時間。
……
「時間……」
陳生晃了晃腦袋,恍然想起來似乎距離上一次發現霸王抵達關中已經過去了許久。
算算日子,這位西楚霸王此時恐怕已經是帶著他麾下的四十萬大軍抵達鴻門。
而那場流傳千古的鴻門宴,已然是拉開帷幕。
「如此大戲,怎能少得了我!」
陳生心頭一笑。
旋即邁開四蹄,消失在山谷之外。
凌冽風雪迎面呼嘯,卻不能傷他分毫。
只是很快便將他所留下的痕跡,一點點掩埋。
……
鴻門。
經歷一月行軍,終於來到距離咸陽一步之地的項羽此刻已經平定了很多。
大軍在握,氣勢如虹。
想那沛縣亭長,又有何膽氣同自己爭鋒?
便是讓他早一月進駐關中又能如何!
這關中王不王,誰來王。
不是他劉邦說了算,也不是楚懷王能定的了。
項羽此刻已經有了想法,這關中王自己不屑取之,但也輪不到那劉邦。
便此時,先前派下去的軍卒將關押了一月之久的曹無傷密使帶到眼前。
方一見面,蓬頭垢面的使者確認項羽無疑,當即便轟然說道:
「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
砰!
短暫沉默過後。
身高八尺有餘的身影驟然將身前桌案掀飛,嚯的站起身來。
陰影將跪地的使者全然籠罩,一雙重瞳凜然,雙拳嘎吱緊握。
「劉邦豎子!」
「一而再再而三,欺辱於我,此仇不報,以何統帥三軍!」
「傳令!」
項羽沉下聲音,殺氣瀰漫:
「旦日饗士卒——」
「為我擊破劉季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