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前無古人

2026-09-09 22:06:17 作者: 欲往北海釣龍鯨
  「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

  抑揚頓挫的誦讀聲在上林苑深處的山谷中徐徐迴蕩。

  鳥獸匍匐,齊齊凝望,仿佛也是在仔細傾聽。

  巍峨古樹下。安然側臥的陳生半眯著一雙透亮的眼睛,神情姿態說不出的愜意。

  安則跪坐在數丈外的地方,雙手捧著一卷攤開的竹簡,逐字逐句誦讀。

  時至隆冬,關中已然是接連下了數場大雪。

  此刻若有人從高處俯瞰而下,就會發現一抹蔥綠點綴在萬里銀白之間,仿若一方世外桃源。

  「餐六氣,飲沆瀣,漱正陽,含朝霞……」

  陳生念叨著這玄之又玄的詞句,心裡暗自咂摸了一番。

  這般話語,聽上去倒是叫人不明覺厲。

  可仔細琢磨一下,無非就是吞吐天地之氣,渴飲露水,進而存想日月朝霞,以此滌盪形神。

  說是成仙法,那絕對是侮辱了陳生的道種。

  將其稱之為古人版的養生術,倒是更加貼切一些。

  將近月余的時間過去,安已經將先前從秦宮中搬出來的竹簡帛書,挑選給陳生誦讀了一遍。

  陳生也藉此知曉了許多以往只存在於一些晦澀古籍中的方外學問,增長了不少知識。

  透過這一卷卷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的竹簡,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徘徊在生死之間的古人。

  從最早的巫覡侍奉鬼神,以祭祀禱祝溝通天地開始。

  到採擷草木、吞服金石,相信山川間藏有延年不死的靈物。

  再到吐納行氣、導引鍊形,效仿自然生靈,以求祛病強身,達到傳說中長壽如彭祖、赤松子的目的。

  養形、服氣、存想、鬼神、不死藥……

  只要能同長生二字扯上關係,便統統都被裝入一個籮筐里。

  「還真是夠亂的。」

  陳生不由地嘀咕。

  不過亂貴亂,如此漫長年月下來,數不清渴望長生的人前仆後繼扎在上面,總該能琢磨出一些有用的東西才對吧?


  一開始,陳生的確是抱有些這樣的期待。

  可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聽下來,耳朵都快起了繭子,結果難免讓他有些失望。

  絕大多數書簡所記載的內容,都是些毫無意義的空泛描述。

  既無具體的修持法門,也沒有絲毫可以驗證的痕跡。

  不過你若說是全無收穫?

  那倒也不見得。

  一篇記載在《莊子》中的熊徑鳥伸呼吸導引術,長久習練,可以強身健體。

  幾頁不知名的帛書,畫著些對月吞吐,存思明月的圖譜,雖然汲取不到絲毫所謂的太陰精華,但也能讓心神安定。

  至於那些祭祀、祝由乃至於服食藥石的手段……

  封建糟粕不提也罷。

  「無論那種方法,都也只是局限於凡俗的範疇……」

  「不見修行之妙,無有超凡之能。」

  陳生不由搖頭,對於從前人遺留上尋找蛛絲馬跡,徹底不抱希望。

  不過他倒也並沒有因此便小看了從前那些前仆後繼的求道之人。

  畢竟他們沒有道種,甚至連被道種摒棄的靈氣,從前在這個世界上都不曾存在。

  這就好比讓一直生活在平原陸地上的人,憑空造出一艘能夠渡海的船。

  再厲害的能工巧匠,怕也無法做到。

  「看來,還是得我親自出手才是……」

  陳生已經沒有繼續聽下去的興致。

  不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上攀爬固然有些遺憾,但親自開創一個未知的時代,卻是更讓人為之興奮!

  想到這些,他便也不覺自己往後那漫長的壽命無事可做了。

  想著,陳生撐起前肢,舒展腰背,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

  始終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著他的安見狀,立刻停下誦讀。

  「仙者今日乏了。」

  如此說著,他小心將竹簡收攏,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

  爾後,這才抱著書簡起身,沿著林間小路向谷外退去。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山谷外的那座簡陋的白鹿廟再度完善了不少。

  雖然外表看上去還是有些粗糙,可已經有了能夠遮風擋雪的屋頂與圍牆。

  供奉白露泥塑的殿前,此刻也是鋪上了一層平整的石板。

  而後方則是新添置了一座小院,以及一間以木石搭建而成的屋舍。

  安與他的老母,便是居住於此。

  作為此世第一批長時間享受到靈氣滋養的人類。

  雖說因為時間的原因,還遠遠不足以令他產生什麼超凡變化,可已然是得到了不少好處。

  身形比從前壯實了許多,面色紅潤,氣息悠長。

  哪怕眼下谷外寒風凜冽,安只穿了一身並不厚實的麻衣,卻也沒感覺到有多少寒意。

  至於那位年老體衰的婦人,在日復一日的靈氣沖刷下,身子骨同樣好上不少。

  安將這一切看在眼中,自然而然地將其歸於仙者的恩賜。

  內心裡對於陳生的崇敬,更是無以復加。

  而如何回報仙者的這般恩賜,經過這些時日的反覆斟酌,他也已經有了些眉目。

  眼下,需要的只是時間。

  ……

  「時間……」

  陳生晃了晃腦袋,恍然想起來似乎距離上一次發現霸王抵達關中已經過去了許久。

  算算日子,這位西楚霸王此時恐怕已經是帶著他麾下的四十萬大軍抵達鴻門。

  而那場流傳千古的鴻門宴,已然是拉開帷幕。

  「如此大戲,怎能少得了我!」

  陳生心頭一笑。

  旋即邁開四蹄,消失在山谷之外。

  凌冽風雪迎面呼嘯,卻不能傷他分毫。

  只是很快便將他所留下的痕跡,一點點掩埋。

  ……

  鴻門。

  經歷一月行軍,終於來到距離咸陽一步之地的項羽此刻已經平定了很多。

  大軍在握,氣勢如虹。

  想那沛縣亭長,又有何膽氣同自己爭鋒?

  便是讓他早一月進駐關中又能如何!

  這關中王不王,誰來王。

  不是他劉邦說了算,也不是楚懷王能定的了。

  項羽此刻已經有了想法,這關中王自己不屑取之,但也輪不到那劉邦。

  便此時,先前派下去的軍卒將關押了一月之久的曹無傷密使帶到眼前。

  方一見面,蓬頭垢面的使者確認項羽無疑,當即便轟然說道:

  「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

  砰!

  短暫沉默過後。

  身高八尺有餘的身影驟然將身前桌案掀飛,嚯的站起身來。

  陰影將跪地的使者全然籠罩,一雙重瞳凜然,雙拳嘎吱緊握。

  「劉邦豎子!」

  「一而再再而三,欺辱於我,此仇不報,以何統帥三軍!」

  「傳令!」

  項羽沉下聲音,殺氣瀰漫:

  「旦日饗士卒——」

  「為我擊破劉季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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