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周平王東遷,曾見白鹿游於此原,遂以此名之。」
「原來如此。」
劉邦點了點頭,倒也並未將那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放在心上。
重新低頭看向面前的子嬰,命人解去其頸上組帶,又親自伸手將這位亡國秦王扶了起來。
「秦王,還請隨吾入城!」
隨著劉邦話音落下,咸陽城門緩緩打開。
早已列陣在兩側的士卒隨之向前,簇擁著劉邦、子嬰二人進入城中。
一路所過,目及處,秦人無不匍匐。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秦銳士,如今在連番打擊下早已失去了抵抗的信念,紛紛解甲棄刃,恭順降服。
只是那些在趙高手下殘存的秦朝宗室、公卿大臣,難免惶惶不安。
滅國之後,屠滅宗室、清算舊臣,本來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更何況,大秦掃滅六國、一統天下,這其中結下的血債,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若是如今這劉邦也要報復,他們當中又有幾人能活下來?
只是同樣的想法也存在於漢軍上下,不少將領認為,子嬰以及秦朝宗室留著也都是禍害,不如一殺了之!
對此,劉邦展現出了自己的仁德。
「秦王俯首請降,再殺之,是為不祥、」
「況且懷王昔日令我西進,正是因乃公素來寬容,無暴虐之舉,可安關中父老之心。」
「傳令下去!」
高高的戰車上,劉邦揮舞手臂。
「凡秦國宗室、公卿,自願降者,一律不得傷害。各地秦吏各安其職。」
「膽敢有趁亂殺人、劫掠府宅者,殺!」
軍令一下,四方漢卒轟然應諾。
本以為大難臨頭的秦朝舊臣,頓時如蒙大赦,紛紛拜謝沛公。
各處官吏見沒有波及自己,便也按下心來協助劉邦軍中人士清點戶籍、糧倉以及兵甲。
蕭何則是帶人進出各處官邸,將各種律令、圖籍、文書盡數封存,等待沛公查閱。
至於秦宮中的金玉珠寶、府庫錢糧,則是暫時貼上封條,派兵看守。
而咸陽城內,秋毫無犯。
原本憂心忡忡的秦人親眼見到這一幕,對於劉邦的敬服便是由心而生。
「沛公仁德,暴秦不及萬一!」
「若是沛公能為關中王就好了,我等便有好日子過了……」
如此言語不斷傳入耳中,直聽得劉邦心花怒放。
關中王……
這三個字,可比什麼封賞聽來都動聽。
念及先前六國義君起兵伐秦之前,懷王在天下諸侯面前輕口許諾——
先入關中者,王之!
如今他劉邦以堂堂正正之姿,站在這昔日暴秦的都城之上。
誰敢說他這功績虛假?
這關中王,又舍他其誰!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劉邦進入秦宮。
看著那連綿宮闕、如山珍寶,以及數不盡的美人,就此稱王的想法更是如同野草般不斷在心頭蔓延。
恰在此時,有人私下裡進言:
「秦地富庶,關山險固。」
「今諸侯兵馬旦夕將至,猶以霸王甚,沛公若不早圖,恐王事者有變。」
「莫若即刻派遣兵卒占據關塞,阻礙諸侯,同時招募士卒,以壯吾軍。」
「如此,則關中可據,王業可安!」
被關中王這三個字沖昏頭腦的劉邦幾乎想都沒想,立刻就答應下來。
於是乎,一道道軍令很快就沿著馳道不斷地傳向四方。
於此同時,一隊隊的漢卒從霸上拔營,開始朝向各處險要關塞進發。
關中初定。
昔日身為泗水亭長、眼下作為伐秦西路軍沛公的關中王夢想,便也在萬眾稱頌中,一點點變得格外清晰起來。
……
上林苑深處。
陳生一路走走停停,耗費了幾日時間,終於重新回到了山谷。
只是當他回過頭去,就發現身後那片鹿群的身影始終不曾散去。
「這是真把我當做鹿王了?」
陳生看著那一張張蠢萌鹿臉,實在是有些無奈。
不過此間山谷本就空曠,再加上在靈氣浸潤下,便是冬日草木依舊青蔥,不缺吃食。
莫說是眼下數十頭野鹿,便是再翻上一倍,也綽綽有餘。
「罷了,來都來了……」
念頭落定,陳生頭也不回地邁入山谷。
鹿群隨在身後,像是回家般不慌不忙地走入其中。
這般浩蕩動靜,自然是驚動了眼下自詡為白鹿廟第一位廟祝的安。
抬眼望去。
便見一頭神俊的白鹿從林間緩緩走出。
而在它身後,群鹿景從,不急不緩地踏過草木,井然有序地走入山谷。
這般奇異場景,若是常人見了定會目瞪口呆。
可安臉上的神色卻是十分平靜,更覺理所當然。
「鹿仙本為鹿中之君,山野之神。」
「出則百獸相隨,歸則群鹿來附,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口中喃喃,自然而然地就給眼下場面做出了解釋。
同時間,又想到此前山谷中雖然草木豐茂,可始終太過清寂,沒什麼活力,心頭頓時就有了答案。
「定是仙者憐憫此地生靈稀少,如此才引來群鹿,增添此中生機。」
「鹿仙仁德!」
說罷,又是俯身大拜。
正回頭間的陳生恰巧看到他一臉虔誠的舉動,頓也越發無奈。
只覺自己身邊圍繞著的,都不是什么正常存在。
「算了,算了。」
「你高興就好……」
懶得理會沉浸在自我腦補中的安,陳生回到谷中樹下。
而叫人驚奇的是,那些鹿進入這裡後,居然沒有絲毫陌生的感覺。
熟練地繞過陡峭山石,或是走向溪流引水,或是在一處處草地與林音下休息。
見到這一幕,陳生不由訝然。
腦海里,屬於這具鹿身的零碎記憶漸漸復甦。
「原來是你們啊……」
這群鹿不是其它,正是以前便棲息在這裡的鹿群。
只是在趙高派人捕捉身為頭領的白鹿之後,這支鹿群便也離開山谷,不知去處。
卻不曾想,兜兜轉轉,今日居然又跟著自己重新回來。
如此想來,陳生就更沒有驅趕它們的理由了。
舉目環視四周。
在靈氣日夜滋養下,此地草木蔥蘢,也有不少生靈四處活動。
可山谷畢竟太大了,只有那些小小身影點綴其中,反倒是襯得四周越發空曠寂靜。
頗有一種明明生機勃勃,卻又死氣沉沉的壓抑感。
如今群鹿歸來,整座山谷仿佛一下子活了過來。
「倒也不錯。」
陳生搖頭輕笑,旋即不再關注這些。
重新俯臥在古樹之下,心神沉入道種。
點點星火再度從天地八方湧現,沒入白鹿身軀。
吞吐生機,蛻變自身。
如此日升月落,烏飛兔走。
時間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直到這一日,沉浸在修行中的陳生忽然被一股霸道的氣勢所驚醒。
抬眼望去,就見常人不可見的視野里,一片烏金雲氣滾滾而來。
兵戈煞氣沖天而起,好似是凝成一柄威風凜凜的霸王戟。
霸烈!
兇悍!
僅僅是遠遠看上一眼,就叫人有種直面絕世猛將的錯覺。
陳生眨眨眼,困意瞬間消失。
「霸王項羽,總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