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大丈夫當如是

2026-09-09 22:04:03 作者: 欲往北海釣龍鯨
  「秦,亡矣!」

  上一句的餘音尚且在空曠的宮殿裡繞樑迴響。

  下一刻,子嬰便再度急促而堅定地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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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一次,他臉上的迷茫與惶恐消失,只剩下了一副心有決定的坦然。

  秦亡,難道是亡於他子嬰之手?

  非也!

  「備車,寡人要獨自出城!」

  想通了這一點,子嬰像是放下了什麼千斤重擔,整個人變得十分輕鬆起來。

  秦國早就亡在了始皇帝病故的那一刻,往後的這些時日,不過是強行續命罷了。

  難道他子嬰頑抗到底,秦國就能起死回生?

  如今這狀況,怕是始皇死而復生也無力回天。

  既然如此,何必堅持。

  「王上?」

  子嬰的話嚇了身邊的侍者一大跳。

  驚惶抬頭確認,生怕自己聽錯了。

  眼下沛……劉邦大軍駐紮霸上,同咸陽近在咫尺。

  身處深宮尚且說不上有多安全,更何況是單車出城?

  「去作罷。」

  子嬰擺擺手,懶得再去解釋。

  「唯。」

  旁邊的幾個侍者面面相覷,只好躬身應下。

  子嬰也不再理睬他們,自顧自地解下身上代表秦王的冠服。

  玄色的威嚴衣袍散落在地。

  象徵秦王身份的冠冕被他摘落,放至案桌。

  片刻後,子嬰換上一身素衣,雙手捧著象徵大秦威儀的玉璽,登上車馬。

  宮門打開。

  一騎單車向前。

  而在他身後,數不清匍匐著的大臣、侍者,就這樣目送著他們的王,緩緩遠去。

  無人高呼,也無人阻攔。


  伴隨著一陣陣車輪碾過塵土的聲音,便這樣帶著曾經橫掃六合的大秦,駛向了它最後的終點。

  ……

  霸上之外,軹道旁。

  早已得到消息的劉邦儘管徹夜未眠,可當此時此刻看到那個如約而來的身影時。

  整個人如飲甘泉、如食仙糧,身上的疲勞一掃而空,說不出的激奮翻湧在心頭。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目睹始皇帝東巡,說出大丈夫當如是的泗水亭長。

  現在,距離那個當年的那個夢想,只剩下了一步之遙!

  嘎吱——

  車輦停下的動靜將劉邦從回憶中喚醒。

  灼灼目光毫不掩飾地向前凝實,就見一道身影蹣跚著走下車駕,雙膝跪地。

  爾後,雙手托起玉璽,高舉過頭:

  「罪人子嬰,今奉玉璽,請降沛公。」

  玉璽,磨和氏璧作之,始皇帝為用……

  或許從前它只是一塊美玉,但當始皇帝賦予了它額外的意義後,便不再非同尋常。

  得此璽者,皇帝也!

  正午的陽光毫無阻攔地照射在這象徵天下權斌的玉璽之上,燁燁生輝。

  一時間——

  劉邦有些痴了。

  身後遠處的謀臣、武將,乃至於更遠處戒備的士卒,同樣都屏氣凝神,不敢言語,生怕打擾到這一幕。

  而無人注意到,在更遠處的地方。

  正有一雙透亮的眼睛,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

  同一時刻。

  渭水旁的一處高坡上,陳生迎風而立,將遠處軹道旁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早在劉邦大軍進駐霸上後,便離開上林苑深處的山谷。

  一路避開人群與士卒,躲藏蹤跡。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史記有載:子嬰即系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


  短短的一行字,道不盡歷史的滄桑。

  陳生同樣看得有些出神。

  一個奮六世之餘烈,方才結束數百年亂世而成的大統一帝國,就這樣在他的眼前落下最後的帷幕。

  沒有悲壯,更不見熱血。

  甚至有些平平淡淡。

  可正也是這樣的平淡,方才越發顯得悲哀。

  兩漢威嚴四百載,至死仍有孔明高呼,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唐皇天下,萬國衣冠拜冕旒,縱亡百年,仍有安西老兵,矢志東歸。

  可這大秦……

  竟無一人懷念。

  「這便是……」

  「歷史啊!」

  陳生心頭無聲低念。

  直到此刻親眼目睹了秦朝的落幕,方才感知到幾分殘酷。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將他從沉湎的思緒中喚醒。

  陳生循聲望去,只見原本遊蕩在平原上的一群野鹿正在四散奔逃。

  幾名漢卒縱馬綴在鹿群後方,不時彎弓射出一箭。

  今日秦王出降,不用激戰攻城,大軍上下自是歡騰。

  這些沒有撈到近前護衛功勞的漢卒外出散心,無意間撞到鹿群,便是見獵心喜。

  想著獵得幾頭野鹿,帶回營中慶賀,便也不算空手而歸了。

  一頭野鹿應聲而倒,引得幾人放聲大笑。

  剩下的鹿群受驚之下慌不擇路,竟是在驅趕中朝著陳生所在的高坡處奔來。

  馬蹄聲聲,漢卒迫近。

  塵土翻湧間,驚慌的鹿群爭先恐後地從陳生身側繞過,紛紛向他身後逃去。

  百鹿奔逃。

  唯有一頭神俊白鹿,依舊站在高坡之上,紋絲不動。

  「哈哈哈,這鹿莫不是被你我嚇傻了!」

  沖在最前方的漢卒放聲大笑,言語欣喜。

  可等到再靠近些,徹底將那白鹿的模樣看清後,幾人的眼睛不由得齊刷刷亮起來。

  便見,此鹿通體如雪,鹿角似玉。

  眼下迎著秋風立於高坡之上,鬃毛翻卷,神姿威揚。

  放眼望去,竟是比那些王侯公卿所豢養的珍禽異獸還要神俊百倍!

  「莫要放箭!」

  「活捉了它,獻予沛公,我等必定有賞!」

  為首一人勒緊韁繩,興奮地高聲說道:

  「今日秦王歸降,又見白鹿現身於此。」

  「如此瑞祥,豈不正說天命在沛公!」

  余騎卒聞言先是一愣,旋即齊聲應和。

  陳生卻是微微側頭,看了說話之人一眼。

  常人無法看見的視野里,那條赤色蛟龍正張牙舞爪,身軀愈發凝實。

  雲氣翻騰間,隱隱已有昂首吞吐關中山河的架勢。

  這小卒隨口一句話,卻是無意間道出了不久之後的現實。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最後真正取得天下的,的確就是眼前這位沛公。

  不過……

  陳生可不打算給劉邦當什麼瑞祥!

  畢竟做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過危險。

  前有狐狸叫,後有白蛇死。

  瑞祥這種東西,死了的才叫好瑞祥啊!

  眼見幾名漢卒放過鹿群,朝自己包圍過來。

  下一瞬。

  雪白的身影驟然向前衝去!

  一眾騎士臉上的笑容還未散去,便是凝固當場。

  只見陳生快速衝到戰馬側方,旋即偏頭將鹿角探入其胸腹下方。

  怪力涌動!

  希律律!

  便在其餘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人仰馬翻。

  一擊得手,陳生好似生了玩性。

  矯健的身形在幾匹戰馬間左沖右撞,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方才還志得意滿的幾名騎士便已是東倒西歪,人仰馬翻。

  「妖……妖鹿!」

  跌落在地的漢卒腦袋發暈,驚恐地看著那道從容穿過煙塵的雪白身影。

  更遠處的地方,已經有漢卒察覺到這裡的動靜,策馬趕來。

  陳生回頭望了一眼,沒有再糾纏下去的想法。

  眼下的他固然經過蛻變且身賦怪力,可也還遠遠沒到能夠無視軍陣圍殺的地步。

  更何況,他今天只是來見證子嬰投降這一歷史。

  心愿圓滿,也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如此想著,陳生縱身躍下高坡,幾次起落間便已是沖入遠方山林。

  而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身後的動靜似乎有些不對勁。

  回首望去。

  只見先前被漢卒驅趕的四處奔逃的鹿群,竟是不曾散去。

  先是躲避於叢林,然後便是仿佛認定了那道雪白身影能夠帶領自己躲避危險。

  於是乎,紛紛邁開四蹄,爭先恐後地追隨在身後。

  山風呼嘯,掠過平原。

  白鹿當先,群鹿緊隨其後。

  數不盡的矯健身影越過坡地,踏過草木,驚其林間飛鳥無數。

  正是——

  白鹿出,而百獸從。

  ……

  軹道旁。

  劉邦隱約察覺到了遠處的騷動。

  他將自己的視線從和氏璧上掙脫開來,遠遠眺望而去。

  就見渭水高坡的山林邊緣,一道雪白的背影一閃而逝。

  而在其身後,則是一片鹿群隨之沒入山林。

  「那是何處?」

  劉邦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仍舊跪在地上的子嬰抬頭,朝遠處望去。

  「回沛公,那裡喚做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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