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一段時間,陳生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安了。
每日天還不亮,這位曾經的侍者就會雷打不動地起身忙碌。
一開始,只是在附近的山林里砍伐來一些木料,清理掉雜亂的枝葉以及樹皮後,堆放到那座草棚前。
等到後來,許是積攢夠了木材。
安便又沿著溪流尋找合適的泥土,用破舊的陶罐一次次背回去,存放在空地上。
最初陳生還以為安覺得草棚太過簡陋,而且也並不保暖,這才想著重新修繕一番,好度過接下來的嚴冬。
可是安後面的動作,很快就讓陳生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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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先草棚旁邊重新搭建起了一座低矮的茅屋,將失明的老母安置其中。
而原先的那座草棚,則是被空了出來。
安每日雷打不動地都要進入打掃,似乎容不得裡面產生半點污穢。
緊接著,他開始擺弄那些從林中砍伐來的草木。
幾根粗壯的枝幹彎曲紮成軀幹,四根筆直的木料撐在下方做腿,然後又不斷地將細密的藤條纏繞在上面,向上延伸。
然後和泥,摶土。
一點點敷在草木搭建的框架上。
那雙往日只需端茶遞水的手掌漸漸變得粗糙,十指縫隙間儘是洗不乾淨的土垢。
幾日過去,一尊略顯粗糙的白鹿泥像就此成形。
鹿身修長,四蹄踏地。
頭頂兩隻鹿角高高揚起,雖然歪斜得厲害,卻依稀能看出幾分陳生的影子。
安鄭重其事地將泥像搬進草棚,放在一座用石塊壘起的方台上。
泥像前方,一塊扁平山石被當作供案。
上面沒有金銀玉器,也沒有珍饈美酒。
只有一碗從溪中取來的清水,幾枚剛從山野間採摘的果實,以及……
安伏倒在地的身影。
一座簡陋草棚,便這樣成為了廟。
陳生站在古樹下,遠遠望著這一幕。
「這是……」
「給我修建的廟?!」
陳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安為他修建了一座廟。
一座,十分簡陋的廟。
起初他還以為安是在討好自己,但又覺得不可能,因為在這個過程里,安從來沒有觀察過陳生的反應。
無論白鹿看或不看,喜或不喜,他都是埋著頭,安安靜靜做著自己的事情。
仿佛為仙神立廟,並不是為了什麼。
僅僅是因為,仙神本就該擁有廟宇。
「仙者、神乎,都當居於廟宇,享受人間香火。」
「安無以金石做宮,只能結草摶土,立此陋廟……」
遙遙的聲音伴隨著松枝燃燒而起的煙氣,徐徐飄散到遠處陳生的耳中。
直到此刻,他總算是理解到了這位並不被自己承認的信徒的真正想法。
安單純的認為,他真的是一位從天上降臨人間的仙神。
而作為信徒,為所侍奉的神仙立廟供奉,本就是件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
「真是淳樸而簡單的先秦古人啊……」
陳生看著那個匍匐在簡陋廟宇里的身影,心中不由地感慨。
只是想到這一點的他,卻並沒有多少歡喜,反倒是在心中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他抬眸,視線落在那個十分粗糙的泥塑鹿像上。
儘管是泥胎塑成,可此時在陽光的沐浴下,竟也顯露出幾分說不清的威嚴。
活著的白鹿與泥塑白鹿的視線對撞。
直到此刻,陳生這才有些意識到,無論自己上輩如何,眼下在別人的眼中他也都不在是人,而是一頭鹿了。
而在往後百年、千年,乃至更加漫長的歲月里,他也都會以一頭鹿的姿態行走於人世間。
人們或許會知曉白鹿、銘記鹿仙,甚至會在此方泥塑前供奉香火、叩首祈求。
可那些……
「終究不是我了……」
陳生垂下頭,低念了一句。
昨日種種,都將隨著歲月漸漸遠去。
自己會親眼見證無數英豪青史留名,可卻註定只能離群索居,遊蕩於人世之外。
一時間,一股無由來的孤獨悄然湧上心頭。
遮風避雨的廟宇對陳生而言毫無意義。
所謂的供奉與祈求,在他看來同樣有些可笑,因為他知道自己並不是真正的神靈。
可如果真要說什麼的話,便也只能稱讚上一句——
手藝還算不錯?
「仙!」
「鹿仙!」
似乎沒有注意到遠處的目光,安額頭觸地,虔誠高呼。
一縷日光穿過草棚縫隙,恰在此刻照落在他的身上。
細小的塵埃浮動在光柱當中,整個人仿佛沐浴了一層朦朧神光。
遠遠望去,那張本來謹小慎微,總是帶著幾分說不出惶恐的面容,此刻竟也只剩下了安寧與堅定。
隱隱約約里,再也找尋不出往日那個秦宮侍者的卑微模樣。
「或許,信仰真的能夠改變一個人?」
陳生默默注視著他,許久不曾移開視線。
……
而就在上林苑中,一座白鹿廟悄然立起時。
高聳的咸陽宮牆內里,也有一個關乎白鹿的故事,開始在宮人間流轉。
趙高殺鹿,鹿死復生。
趙高犯仙,身死族滅!
故事並沒有什麼曲折離奇,只是講述了為非作歹的中丞相趙高妄殺瑞祥白鹿。
結果觸怒神靈,引來神罰。
聽起來就十分荒謬,毫無可信之處。
可人們並不在乎這其中的真真假假。
他們只看到了趙高確有殺害白鹿的行為,也看到了他身死族滅的下場。
於是乎,一切就順理成章地聯繫起來。
流言在口口相傳中,變為離奇的傳說。
在若干年後,傳說又或許會成為新的神話。
而一個虛構的神靈正在廣泛地傳播中誕生。
一個帝國,也將在關中大地上走向生命的終結。
八月末。
劉邦破武關,降嶢關,更在藍田擊敗了秦國最後一支軍隊。
一封封軍情戰報沿著馳道飛入咸陽,宛如倒計時般敲響秦亡的喪鐘。
直到最後,戰報上只剩下一個讓所有秦人都沉默的地名——
霸上!
漢軍劉邦,兵臨霸上!
……
「傳令三軍!」
「擅取秦人財物、欺辱婦孺者,斬!」
此時此刻,這位感覺抵達人生至高點,意氣風發的沛公並沒有被唾手可得的勝利沖昏頭腦。
而是約束三軍,整頓軍紀。
這般軍令傳出,原本惶恐不安的關中百姓漸漸安定。
之後,劉邦又召來附近縣邑有名望的父老,當場約定:
「吾等義軍,非暴秦之軍!」
「吾今與諸父老約法三章,如有違背,請殺我也!」
「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
消息傳開,無比欣喜的秦人爭相攜帶著酒食前來勞軍。
畢竟,苦秦久矣的可不僅僅只有那些六國之地的餘孽啊!
他們這些老秦人,同樣如此。
咸陽宮內。
得知此事的子嬰沉默良久,最終仰首幽幽長嘆:
「秦,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