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年輕的侍者第一次親眼目睹活著行走在人間的神靈。
以鹿身降臨此間的陳生，也從未曾想到同先秦古人的第一次接觸，就會是這樣的場面。
「侍奉？」
陳生心頭失笑。
不知怎滴，腦海里突然閃過上輩子不知從那裡聽來的一句話。
神——
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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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會老去，記憶會腐朽。
世間一切自詡為堅固的東西，都會在時間的沖刷下，漸漸消亡。
而唯獨陳生，將與天地同壽、日月同光。
作為註定要獨自一人度過漫長孤獨歲月的長生種，新手上路的神明、仙人……
所謂信徒這種東西，儘管聽來十分有趣。
但陳生並沒有什麼創立教派，教化眾生的想法。
只不過……
他低頭，清亮如雨後天穹的雙眸里倒影出一張誠惶誠恐卻又堅毅固執的面容。
「隨他去吧……」
心道一聲，陳生並沒有做出將人趕走的舉措。
不主動，也不拒絕。
正如那句簡短話句中所言說的一樣，他並不在乎。
日復一日的蛻變讓陳生不斷地在超凡這條路上越走越遠，而當世俗的生靈猛然驚覺，回過頭來嘗試尋找他時。
便會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然仙凡。
許是因為長時間的保持一個姿勢，年輕侍者的面部開始微微抽搐。
可即便如此，凡人些許微不足道的誠心，也並不足以將一位仙神打動。
當看到眼前的神異的白鹿收回視線，調轉身軀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時。
很難說侍者眼下的心緒，又是如何。
惶恐，欣喜，亦或是如臨大赦……
種種雜糅在一起，難以分辨清晰。
當然了。
他也從未曾想過僅僅靠此便能獲取一位神仙的信任。
可最起碼，活下來了。
「鹿仙在上，小人名安。」
喚作安的年輕侍者無比崇敬的匍匐在地，直到再聽不到一絲一毫的動靜。
一點點的弓起身，將殘留的兵器、漁網清掃一空，退出谷中。
煙雲裊裊，古樹森森。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僅僅只是一場幻夢。
只是當安徹底從山谷中退出來，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夕陽的餘光的照射在他的臉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而此時此刻，他的內心亦也同樣如此。
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卻也同樣有著對於全然未知未來的惶恐。
「仙……」
……
「看樣子，是真不打算走了……」
古樹下，陳生收回遠眺的目光，心裡嘀咕一句。
不過也並沒有太過在意就是。
雖然不知道這個「安」，出於什麼心態，做出了這個在世人看來無比荒謬的決定。
但仔細想想，似乎並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昔日龐大帝國的覆滅指日可待，可等待萬千黔首的依舊不是太平盛世。
六國的餘孽掀起復國的浪潮，新生代的諸侯們渴望建功立業。
不斷地征伐，無休止的廝殺！
這對於平頭百姓來說，可算不上是一個好的年代。
況且這都是後面的事了，作為秦朝宮闕的侍者，能不能逃過那位霸王的屠刀還是兩說。
想到不久之後的那一場大火，陳生就不住的搖頭。
「怪不得最後的贏家是劉邦呢……」
腦海里翻湧著那些熟悉卻尚未發生的記憶，他打了哈欠，緩緩閉上了眼睛。
許是對於一位長生種而言的他眼下太過年幼，又許是生命層次的不斷蛻變需要沉眠來過渡……
總之，最近的陳生十分嗜睡。
片刻後，名為陳生的白鹿陷入了夢鄉。
山谷中原本凝滯的一切，卻仿佛通通都活了過來。
草木搖晃，鳥雀舒羽，隱隱約約里還能瞧見幾頭黃褐的狐狸，在茂密的草叢中探頭探腦。
谷外。
夜幕降臨。
身心疲倦的安蜷縮在荒草鋪成的墊子裡，輾轉良久，方得入睡。
朦朦朧朧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咸陽里那座陰森而恐怖的宮殿。
身形高大的趙高背身負雙手，站在階上，一言不發。
而那些白日裡敗逃的甲士們正手持長刀，面色兇狠的將他團團圍住。
「失鹿之罪，當誅！」
嘩！
雪亮的刀鋒迎面落下。
「啊！」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安猛地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竟是做了個噩夢。
長吐了一口濁氣，摸了把額頭冷汗，正要再度躺下的他，視線忽然被遠處山谷里亮起的一抹明明光亮所吸引。
「這是……」
他遲疑片刻，壓下被噩夢驚醒的恐懼，小心翼翼的起身撥開草葉向谷里望去。
便見那白日裡所見的華蓋古樹下，一頭通體雪白的神鹿靜臥於萬千星火當中。
如紗般的清輝披身，崢嶸鹿角間仿佛托起了一輪皎皎明月，照的此間明澈萬分。
如此之下，整座山谷都仿佛是在隨著它的一呼一吸而明滅起伏。
「神耶…仙乎……？」
安雙目呆滯，匍匐在地。
聲音顫抖如蚊蠅呢喃，幾不可聞。
……
此後一連數日，陳生都在漫長的沉眠當中度過。
偶爾醒來，他也只是睜開眼睛查看下四周，待到確認山谷中一切如常後，便又是在愈發濃郁的生命物質環繞下緩緩睡去。
山谷還是那座山谷，不曾有什麼本質上的改變。
只是古樹枝葉變得比先前更加繁密，溪水兩岸的野草幾乎沒過鹿膝。
越來越多的鳥雀走獸循著本能遷徙到這裡，時不時可見松鼠跳躍在枝頭，先前的幾隻狐狸也在不遠處的洞穴里安了家。
對於它們的到來，陳生倒也並不在意。
甚至於，還隱隱有所期待。
在靈氣的催生之下，它們當中能否誕生出除他以外的超凡生命？
陳生不知道。
但時間，會給予答案。
至於谷外的安……
許是不敢回返生怕刀兵加身，又許是認定了陳生這頭展露神異的鹿。
幾天下來，非但沒有絲毫離去的架勢，反倒是將靠近山谷的一片荒草清理乾淨，又用甲士遺留下來的長刀砍倒幾株碗口粗的樹木。
短短數日，一座簡陋草棚已經初具模樣。
陳生醒來時曾遠遠看過一眼，不置可否。
而不同於此間山谷一片世外桃源般平靜安寧的景象。
關中，咸陽。
那個曾今掃滅六國、一統寰宇，強盛到任何人都不會相信他會二世亡的龐大帝國。
如今，已然是搖搖欲墜。
秦二世三年，八月末。
胡亥自縊。
泱泱大秦，名存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