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家名下的霧色酒吧,寧迦漾平時最愛來。
卡座深處,寧迦漾整個人窩在絲絨沙發里。
琥珀色的液體映著她無辜下垂的眼尾,看上去就像一隻偷喝了主人酒、即將闖禍的布偶貓。
「漾漾,你這都躲一個多月了,再不回學校,你的寶貝室友該以為你人間蒸發了。」
對面的莊茗茗托著腮,指尖綴著精緻的水晶甲。
莊茗茗是莊家珠寶行的二小姐,生得明艷張揚,走到哪裡都是惹眼的存在。
高中時寧迦漾就是瞧著她生得好看,主動黏上去跟她做了一整年的同桌,兩人的交情便從那時一直延續到現在。
葉秋漓咬著吸管,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的調調:
「漾漾一個月不回去,是怕自己忍不住把溫柚那男朋友給搶了吧?」
她家經營藝術畫廊,葉秋漓自己也是畫畫的,說話比調色盤裡的顏料還濃烈直接。
顧宴只安靜坐在一旁,遞了杯溫水過來,聲音低而清淡:「少喝點。」
顧家主營風投行業,家底雄厚,顧宴是寧宴舟摯友顧準的親弟弟。
整個豪門小圈子裡人人心知肚明,寧大小姐去到哪裡,顧宴便會默默跟到哪裡,是旁人打趣的專屬跟班。
當初寧迦漾考入臨大,特意開口拒絕,沒讓顧宴跟著一同入校,硬生生拉開了一段日常距離。
顧宴性子寡言內斂,稜角分明的臉隱在暗處,唯獨那雙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寧迦漾。
旁邊楊家的小兒子楊琛嗤笑一聲,他長相陰柔,眼尾上挑,說話總帶著點吊兒郎當的調調:
「要我說,溫祁那人也就一張臉能看,他到底哪兒勾你魂了?漾漾你要是喜歡那款的,我明天就給你找十個八個來,排著隊給你挑。」
「庸俗。」
寧迦漾白他一眼,聲音卻還是軟軟糯糯的,像裹著糖衣的刀子。
「阿祁學長那張臉,就夠我惦記一輩子了。」
她頓了頓,眼睛彎成月牙,裡頭卻沒什麼笑意。
「不過嘛……溫柚可是我認準的嫂子,我可捨不得動她。」
這話半真半假。
在宿舍里,她確確實實是那個會早起幫溫柚帶早餐、會在溫柚心情不好時塞一盒草莓的小太陽。
溫柚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寧家大小姐的身份,兩人生生處成了好閨蜜。
「漾漾,你這……」
楊琛剛想開口說話,寧迦漾打斷他,手指繞著發梢:「所以我這不是在思考怎麼不動聲色地搶過來嗎?」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溫柚發來的消息:
【迦漾,你家裡的事情處理的怎麼樣了?你這麼久都不回來學校,我很擔心你。】
寧迦漾盯著屏幕,直到它自動暗下去。
「煩。」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換點好玩的。」
正想著,葉秋漓忽然抬了抬下巴,懶洋洋地「呦」了一聲。
「漾漾,你看吧檯那邊。」
寧迦漾偏頭望去,吧檯內側立著個年輕侍者。
黑色馬甲白襯衫,身形頎長,正低頭調酒。
側臉的線條被頂燈勾出淺淡的輪廓,眼睫垂得很低,在臉頰上落了一片薄薄的影。
莊茗茗湊近了些,神秘地壓低聲音:
「我昨天過來就注意到了,仔細看跟溫祁有七八分像。」
寧迦漾的手指頓住了。
她緩緩坐直身體,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杏眼眯了起來:「叫過來。」
「咱們漾漾這是要找個替身?」
楊琛朝顧宴擠擠眼。
顧宴擰了擰眉,「漾漾,沒必要。」
寧迦漾歪了歪頭,笑盈盈地看顧宴,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卻沒什麼溫度。
「我說,叫他過來。」
侍者被領過來的時候,寧迦漾正百無聊賴地用吸管戳著新調的酒。
「各位好,我叫林渡。」
他的聲音清冽,像山澗溪水。
寧迦漾手裡的吸管「啪」地掉了。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狹長,眼尾微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
太像了。
不是皮相的相似,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
溫祁看她時也是這樣,帶著克制的距離感,卻又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過來。」寧迦漾朝他勾勾手指,聲音又甜又膩,像是淬了蜜的毒藥,「坐我旁邊。」
林渡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
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混著酒吧特有的酒氣,意外地好聞。
「會喝酒嗎?」寧迦漾把自己的酒杯推到他面前,「陪我喝。」
「我還在上班……」
「我說,陪我喝。」
寧迦漾湊近他,吐氣如蘭,「你們經理沒告訴你,這桌的客人不能得罪嗎?」
林渡沉默片刻,最終抬起手接過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寧迦漾盯著看了一會兒,滿意地笑了。
「林渡。」她貼得很近,呼吸幾乎落在他耳側,聲音又輕又軟,像哄小孩似的,「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朋友。」
林渡沒說話,睫毛顫了顫。
「我那個朋友呢,他不理我。」
寧迦漾繼續說,語調裡帶上了委屈,眼尾微微泛紅,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女朋友管他管得可嚴了。」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林渡的領結,把它擺正了一點。
「所以你要乖乖陪我玩,好不好?」
林渡喉間發緊,避開她的目光,低聲應了一個字:「……好。」
寧迦漾笑了,拿起桌上那瓶開好的香檳,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林渡倒了一杯,舉起來:
「那就祝……今晚玩得開心。」
她仰頭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林渡那張相似的臉上,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偏執。
溫祁她捨不得動,溫柚她還要留著做嫂子,可眼前這個贗品……
反正也長得像,不是嗎?
玩一玩,又不會壞。
……
周五傍晚的風裹著初秋的涼意,從耳畔呼嘯而過。
摩托車在城郊的公路上飛馳,兩側的香樟樹冠連成一道流動的綠色幕布。
溫柚坐在溫祁身後,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側臉輕輕貼在他後背的白T恤上。
風灌進衣擺,布料被吹得鼓鼓鼓起,又跟著車速塌下去。
少年身上乾淨的洗衣液香氣混著晚風與草木的氣味漫過來,熟悉又安穩。
「還有多遠?」溫柚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拐過前面那個彎就到了。」
溫祁微微側過頭,聲音透過風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冷的話抱緊一點。」
溫柚沒有回話,但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悄悄收得更緊了些。
她的下巴擱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聞到他身上洗衣液混著風的氣息,熟悉而安穩。
去往御瀾灣的這條路,她坐在封閉平穩的邁巴赫后座走了很多遍,但這還是第一次由溫祁騎著摩托車送她來。
車是溫祁合租舍友的。溫祁實習為了離公司近,在外面和人合租了房子,舍友知道他要送女朋友,便爽快地把車借了出來。
摩托車在御瀾灣別墅門前緩緩減速,引擎的轟鳴聲由低沉轉為細碎的嗡鳴,最終徹底安靜下來。
溫祁伸長腿,單腳撐住地面維持車身平穩,側過臉望向后座。
「柚柚,到了。」
溫柚鬆開環著他腰的手,摘下頭盔,烏黑的頭髮被壓得有些凌亂地貼在頰邊。
她抬手隨意撥了兩下,便跳下車,把頭盔遞還給溫祁。
他接過去掛在車把手上,但沒有熄火,引擎還在低低地運轉著。
「我先進去啦。」
「周日我再來接你。」
「好。」溫柚微微踮腳,輕輕抱了抱少年的脊背,轉身走向別墅大門。
橘紅的晚霞從她背後鋪天蓋地漫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一直延伸到溫祁的腳邊,像一道溫柔的牽絆。
她握住門把手輕輕擰開,抬腳踏進門廳。
周身的暖意驟然一散,迎面撞進一道沉冷如冰的視線里。
寧宴舟靜立在門廳深處,沒有開燈。
背光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指間夾著的香燃著一點猩紅火光,在昏暗空間裡反覆明滅。
溫柚毫無防備,心口猛地一緊,險些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影驚住。
他沉沉的黑眸越過她,望向門外,牢牢鎖著外面溫祁的身影。
嗓音壓得低沉晦澀,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分明是明知故問: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