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鎮岳看著女兒這副認真的模樣,眼底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忍不住再次確認道,「妘兒,要不要再考慮考慮,這件事關乎你一輩子,爹爹不想你日後後悔。」
沈初妘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堅定地搖了搖頭,「爹爹,女兒早就決定好了,不變。」
聽到這話,沈鎮岳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別過臉去,望著窗外的天色,喃喃道,「女大不中留了。」
他如何看不出,女兒心裡已然有了人,那人的影子盤踞在她心間,再也容不下旁人。
沈初妘瞧見父親這副哀傷落寞的模樣,反倒忍不住笑出了聲,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袖,「爹爹,沒事的,女兒又還沒有成親,您怕什麼?」
「是哦。」沈鎮岳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來,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沒有成親就是有機會,沒成親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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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妘正疑惑他想做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就看見沈鎮岳已經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一邊跑一邊高聲喊道,「管家!管家!快叫侍衛把國公府里里外外都圍起來,圍得嚴嚴實實的,防賊!防賊啊!」
沈初妘呆立在原地,望著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一時無言以對。
她笑了笑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不過是一個女兒家心裡有了人,父親竟緊張得如同防賊一般。
夜色漸濃,萬籟俱寂。
沈初妘獨自坐在窗邊,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牙白的輕薄寢衣,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欞拂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仰著頭,靜靜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月亮,清輝灑在她素淨的面容上,映出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近日朝堂上發生的那些事,她已經全部知道了。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懷州哥哥的父母當年慘死的真相,竟是被顧悔那個人聯合敵國暗中害死的。
而他明明早就知道了真相,卻硬生生蟄伏了這麼多年,忍辱負重,步步為營,只為了有朝一日能為父母討回公道。
想到謝遲淵十歲那年便失去雙親,偌大的謝家一夕之間只剩下他和舅母兩個人相依為命。
他沒有父母在身旁悉心教導,沒有人替他遮風擋雨,十三歲那年便獨自奔赴戰場,在屍山血海中廝殺求生。
那樣漫長的十年,他是如何一分一秒熬過來的,她十三歲時還在父母的寵愛下無憂無慮地做著一切自己想做的事,而他,卻早已置身於隨時可能喪命的戰場中,拼盡全力地活下去。
想到這裡,沈初妘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一滴接一滴,滾燙地砸在衣襟上。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蜷縮在軟榻上,將自己緊緊抱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抵禦那鋪天蓋地湧來的心疼。
她緩緩閉上眼睛,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她的懷州哥哥那么小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府邸里,身邊再也沒有父母溫柔的聲音,再也沒有人喚他的小名。
他要一個人學著長大,一個人面對所有的風刀霜劍。
更不要說戰場那種地方,刀劍無眼,生死一線,他是如何在漫天烽火中活下來的,有沒有受過傷,有沒有在深夜裡一個人偷偷哭過。
沈初妘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將臉埋進懷裡緊抱著的那件黑色大氅里,絲絲縷縷的嗚咽聲從衣料間滲出來,透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憐惜。
她不知道他在那么小的年紀,一個人是怎麼挨過那些漫長而寒冷的夜晚的,甚至不知道他身上有沒有受傷。
門外守夜的青霜和七月聽到裡面傳來的哭聲,兩人臉色一變,想都沒想便直接推門而入。
青霜腳步極快,腳尖一勾便將倚在門口的劍挑起握在手中,兩人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內室。
一眼便看見沈初妘趴在軟榻上,臉深深埋在那件黑色大氅里,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著。
兩人快步上前,同時蹲下身來。
青霜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裡面的擔憂,「郡主,您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初妘緩緩將臉從大氅里抬起來,一雙眼睛哭得通紅,淚痕斑駁地掛在臉頰上,看到青霜和七月關切的面容,眼淚反倒更加洶湧地往外涌。
七月心疼得緊,連忙掏出帕子替她輕輕擦拭,柔聲問,「郡主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您別嚇奴婢。」
沈初妘搖了搖頭,吸著鼻子勉強擠出兩個字,「沒有……」
說著,她側過臉看向青霜,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哭腔,「青霜。」
青霜即刻應道,「屬下在,郡主是要屬下去做什麼嗎?」
沈初妘坐直身子,伸手拉住青霜的手,掌心微涼,語氣里透著一絲央求,「你帶我去攝政王府好不好,我想他了,我現在就想見他。」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鼻音,像一隻淋了雨的小貓。
青霜看著自家郡主這副模樣,心中暗自揣測,許是今日沈鎮岳說了什麼重話,甚至可能出言阻止兩人來往,郡主才會這般傷心。
況且白日裡沈鎮岳還派人將國公府圍得水泄不通,一副生怕有人把郡主拐走的架勢。
她沉吟片刻,沒有說話。
沈初妘見她猶豫,輕輕搖了搖她的手,吸著鼻子,眼睛濕漉漉地望著她,軟聲央求,「好不好嘛,青霜。」
青霜看著那張哭花了的小臉,到底沒忍住,笑著嘆了口氣,柔聲哄道,「好,屬下這就帶您去。但是先讓七月帶您去洗漱一下,您瞧瞧自己,都哭成一隻小花貓了。」
沈初妘聽完,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青霜攬著沈初妘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攝政王府的院牆之內。
周遭的暗衛幾乎在瞬間便察覺到異動,數道黑影從暗處閃現而出,手中利刃在月色下泛著寒光,殺意凜然地鎖定來人。
沈初妘不慌不忙摘下頭套
暗衛們定睛一看,認出是沈初妘,當即收起刀鋒,齊刷刷跪地行禮,「屬下拜見郡主。」
沈初妘微微頷首,「免禮。」
隨即問道,「你們王爺呢?」
其中一名暗衛恭敬答道,「回郡主,這個時辰,王爺應當還在書房處理公務。」
「好,本郡主知道了。」沈初妘說罷,便讓他們在前帶路。
暗衛領命而行,七拐八繞地穿過迴廊月洞。
其餘暗衛見沈初妘離去,也各自悄無聲息地隱回暗處。
自從沈初妘第一次造訪之後,謝遲淵便讓燼隨傳令下去。
日後郡主前來,任何人不得阻攔,甚至還特意拿了畫冊給暗衛們一一辨認,怕的就是這些不長眼的護衛衝撞了她。
暗衛將沈初妘引至書房附近時,恰好遇見了正端著酒壺往這邊走的管家。
管家遠遠瞧見沈初妘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行禮,「老奴拜見郡主。」
「嗯。」沈初妘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壺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暗衛說他在書房,他不在嗎?」
管家搖了搖頭,語氣恭敬,「回郡主,王爺不在書房,在院子裡。」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酒,臉上浮起一絲愁容,「這酒,是給王爺送過去的。」
說到此處,管家忽然雙膝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沈初妘一驚,伸手便要去扶,「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管家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蒼老的眉眼間滿是心疼與憂慮,「老奴斗膽,想請郡主勸勸王爺。這幾日因為老王爺和老王妃的事,王爺日夜勞心,奔波操持,飯也不曾好好吃過一口,到了夜裡又喝許多悶酒。以前王爺從不這般消沉,如今……」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老奴實在心疼,可又勸不動,只能求郡主了。」
沈初妘聽完,沉默片刻,輕聲道,「本郡主知道了,你先起來吧。」
「老奴多謝郡主。」管家連忙起身,拭了拭眼角,提起酒壺在前引路。
三人來到謝遲淵的院子外,遠遠便看見碩凜和燼隨靠在不遠處的廊柱下,兩人望著院內的方向,眸光沉沉,滿是擔憂。
碩凜低聲道,「怎麼辦,這都好幾日了,王爺一直這么喝,身子怎麼受得住。」
燼隨嘆了口氣,語氣無奈,「能怎麼辦,我們也想去找郡主,可王爺不讓,說不必驚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