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皇帝趙恆看向一旁的謝遲淵，語氣帶著幾分關切，「遲淵，你呢？可有什麼想要的？」
這話一出，滿殿文武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攝政王身上。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這位活閻王開口，畢竟能讓皇帝親口許諾的機會可不多。
謝遲淵方才還在看著斜對面某隻小兔子偷喝酒的憨態出神，冷不防被皇帝點了名，頓了一瞬才回過神來，起身朝上首拱手行了一禮，神色淡淡的，」啟稟陛下，臣目前還沒有什麼想要的。」
沈初妘原本正趁著眾人說話不注意，偷偷往自己的酒杯里添果酒。
那果酒清甜甘潤，帶著淡淡的花香，她喝了一口便愛上了，於是趁著大人們說話的間隙又悄悄倒了半杯。
剛端起來準備抿第二口，忽然聽到一道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帶著幾分沙啞的清冽，尾音微微下壓，有種說不出的冷沉質感。
好像她在哪裡聽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她蹙著眉頭想了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裡遇見過。
只覺得這聲音讓她心裡莫名緊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細微的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不行，再聽聽看，說不定能想起來。
皇后看著自家侄兒這副無欲無求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帶著長輩的操心開口道，「你看你表哥都成家了，你是不是也該娶個王妃回去了？你那攝政王府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本宮每次想起來都替你發愁。」
皇帝也在旁邊附和，語氣里滿是語重心長，「是啊，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了，是時候該娶個王妃了。你母妃走得早，朕和你姑姑一直把你當親兒子看待，你這終身大事一日不定，朕心裡便一日不安。」
可是謝遲淵卻面色如常地回道，「臣目前還沒有成家的打算。」
皇后聽到這話，眉頭輕輕蹙起，還想再勸，「可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謝遲淵打斷了。
他微微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皇后娘娘，陛下，如今我大周邊疆雖定，但周圍諸國虎視眈眈，外患未平，臣還沒有成家的心思。等天下真正安定之時，再談此事不遲。」
皇后被他這番話堵得一時語塞，滿腔的勸解都說不出口，只能無奈地看向一旁的皇帝，眼帶求助。
皇帝搖了搖頭，看著謝遲淵語重心長地說，「遲淵啊，朕知道你心繫大周，可也不能不成家啊。你看看盛將軍的大兒子，和你還有太子明明是同一個年紀，人家的孩子都已經上私塾了。如今太子也快娶太子妃了，你難道就打算一直孤家寡人過下去？」
這時久未開口的太后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出聲幫腔道，「是啊，遲淵，你也該成家了。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貴女，哀家讓人給你賜婚，保管是京城裡頂好的姑娘。」
皇后聽到這話，心裡也湧出一絲希望，連忙附和，「是啊！若是有喜歡的人，只管告訴陛下，讓他給你賜婚。你表哥都開口了，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在場的人都以為這位活閻王會像從前一樣冷著臉一口回絕，可他這次卻沉默了。
謝遲淵垂著眼帘，修長的手指慢慢摩挲著白玉杯沿，面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種沉默本身就讓人覺得有些意外。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爺究竟在想什麼。
但在趙承珣眼裡，這傢伙分明就是愣神了，甚至有些遲鈍。
相識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次見謝遲淵在被人催婚時走神到這種程度。
看來鐵樹也是要開花的，就是不知道誰家倒霉蛋要落到這個活閻王手裡了。
而當事人確實有些走神了。
當眾人說到娶妻的時候，不知怎麼的，他腦海里浮現出的第一個身影，竟是那個縮在床角把自己裹成一團的小慫包。
她那雙淚盈盈的杏眼瞪著他的模樣，可愛極了，還有那截細得他一掌就能握住，軟得像沒有骨頭的腰肢。
如果是她的話，應該每天都可以逗逗她，惹哭了再慢慢哄，她哭起來的時候鼻尖會紅，睫毛上掛著淚珠，一定很好哄。
順便還能捏捏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也不知道捏起來是不是像看上去那樣軟。
想到這，男人的心頭有些發癢，指尖輕輕蜷了蜷，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似的。
真想摸摸。
趙承珣看著身旁這狗男人在發呆，滿殿的人都在等著他回話，他卻一個字都不說，悠哉悠哉地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承珣實在看不下去，借著桌案的遮掩，在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謝遲淵被這一腳從遐想中拽了回來，有些不悅地看了趙承珣一眼。
趙承珣也不怕他，借著舉杯的動作掩唇，對口型無聲地罵道，「大白天的你發什麼春夢？」
謝遲淵目光一沉，毫不猶豫地抬起腳，狠狠踩在他的靴面上。
趙承珣疼得眼睛都瞪圓了，礙於滿殿都是人，又不能喊出聲，只能咬著牙忍下來，暗暗在心裡罵了無數遍。
狗男人，自己就只是輕輕踢了他一下，他倒好，下這麼重的手。
恩將仇報的臭小子！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掃過台下兩人的小動作，忍不住無奈地扶了扶額。
這兩人都多大年紀了，居然還在宴會上像小時候那樣打打鬧鬧，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話。
這時皇后再次輕聲開口，不死心地追問，「阿淵，你就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嗎？哪怕有一點點好感的也行啊。」
皇后說著，目光一直留意著謝遲淵的神色。
她忽然看見他的目光微微動了動，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緩緩偏向了一個方向。
皇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好落向沈初妘的方向。
沈初妘此刻正微微蹙著眉頭，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方才那道聲音怎麼聽怎麼耳熟，她想了又想，終於想起來了。
這聲音很像那天晚上掐著自己脖子的大混蛋！
低沉沙啞，帶著幾分清冽的冷意，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她猛地抬起頭朝謝遲淵的方向看過去。
這人坐在高台之上，身形高大挺拔，玄色的錦袍襯得他肩寬背直，那張臉雖然那晚戴著面具，可身形騙不了人。
她越看越覺得像，越看越覺得那晚掐著自己脖子的人就是眼前這位攝政王。
就在這時，謝遲淵恰好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直直撞上了。
沈初妘看清了那雙眼睛，冰冷，銳利，深不見底，分明就是那晚面具底下露出來的那雙眸子！
她氣得不行，胸口一股火氣直往上涌。
好哇，原來是你！
虧她那天還好心給他藥，給他繃帶，他倒好，翻臉就掐她的脖子，差點把她掐死。
現在居然還堂堂正正地坐在高台上受封受賞，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初妘氣鼓鼓地瞪著謝遲淵，也不管什麼尊卑禮數了，直接狠狠瞪了回去。
看什麼看！
這個混蛋！
謝遲淵對上她那氣呼呼的目光，看見小姑娘鼓著腮幫子，杏眼瞪得溜圓的模樣，心下便瞭然了。
這小慫包記性倒是不錯，居然認出他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動。
「阿淵？」皇后輕輕喚了他一聲，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謝遲淵轉回頭，面色恢復如常，聲音平淡地回道，」回皇后娘娘，臣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
皇后聽到這話，眼底的光黯淡了幾分，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皇帝看他心意已決，也不想在宴會上讓場面僵住，便笑著打圓場，「既然遲淵如今還沒有娶妻的心思，那便再等等。你看看別的賞賜可有什麼想要的？儘管開口。」
謝遲淵想了想，微微頷首，」臣目前還沒有想要的，但日後若有了，臣再向陛下討要，望陛下屆時莫要忘了今日的許諾。」
皇帝哈哈大笑，爽快地一揮手，「朕金口玉言，自然作數。到時候你有需要的儘管跟朕說，朕都依你。」
謝遲淵拱手行了一禮，「謝陛下。「
說完便重新坐了下來。
宴會繼續，絲竹聲重新響起，滿殿又恢復了觥籌交錯的熱鬧。
沈初妘在謝遲淵坐下來的那一刻，目光便氣洶洶地又追了過去。
她攥著手裡的帕子，越想越氣。
堂堂攝政王，居然半夜翻窗闖進她的閨房，還拿刀抵著她的脖子，這算什麼英雄好漢！
她正想著，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重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恰好看見謝遲淵正側過頭來，隔著重重人影，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她的眼睛。
沈初妘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別開臉，可那目光的溫度卻像烙鐵一樣燙在她臉上。
她咬了咬唇，又鼓起勇氣轉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謝遲淵看見她這副又慫又倔的模樣，面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可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小兔子。